营房里,海图铺在案上。
赵烈没有立刻开口。
陆擎等着,见他在图上慢慢点了几下才听他说。
“三哥,下次作战我不打算再长途奔袭,准备正面进攻,一战而定。”
陆擎的眼睛一下瞪圆了。
他端着茶碗的手停在半空,好一会儿才放下。
“你说什么。”他像是没听清,“正面。在海上。”
“在海上,正面。”赵烈道。
他是将门出身从小在军营里滚大,最清楚倭寇的厉害。
倭寇的水卒骁勇善战,最擅长正面冲杀。
一冲起来就是大范围突进,从阵脚的边角往里切来回冲杀,硬生生把对手的阵型冲散,冲垮。
大魏的水师也算精锐。
可主力要留在南边防着敌国,抽不出多少。
真在海上正面撞倭寇,十回得有七回吃亏。
当年他父亲那一辈就在海上吃过大亏。
那些年沿海十几个村子的青壮被拉去当水卒,回来的时候不到三成。
陆家一位叔祖死在那场仗里尸首没找着,只捞回一件甲。
这些事,陆擎记得很清楚。
所以他一听正面进攻,后背先凉了一下。
如今赵烈竟说要正面交战。
陆擎压下心里的惊骇,斟酌着开口。
“贤弟,正面与倭寇交锋不容易稍有不慎就可能被击溃。”
赵烈放下手,说了三个原因。
“第一,倭寇已有防备,不再是后方空虚的局面。”
他伸出手指一根一根地摆。
“第一次我带几十人破了黑鲨残部,第二次又破了他们三寨。有这两回倭寇必定认定我惯于突袭,会在后方留精锐镇守,甚至设下埋伏守株待兔。再照老办法打只会钻进他们的伏击圈,讨不到好处。用兵不能墨守成规,要老老实实。先前突袭如今突然正面进攻,才能出其不意。”
陆擎点头。
这一条他认。
他这些年也在海上跟倭寇打过几回,早就摸透了对方那套路子。
仗着你不敢渡海他就在岛上缩着。
等你一伸手,他反过来掉你的后路。
赵烈这一手老老实实说的是人心。
倭寇也怕吃亏,也怕白等一场。
“第二。”赵烈道,“倭寇把许多精锐留在后方设伏南下的兵力就不会太多。他们既然没孤注一掷我们为什么不专打南下的这股精锐。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集中东海郡的兵力,把各县各所的人马调集过来打一场大规模歼灭战。彻底吃掉来袭的倭寇一战打痛他们,让他们难以承受。”
陆擎皱了皱眉。
“兵力够吗。”
他心里算得比谁都快。
临海县那两千是沈阔新扩的。
海门堡那三千是赵烈自己攒的。
四所各五百,更是这一两个月才凑出来的。
这些人有多少是新兵,有多少真上过阵,他心里没底。
一万五千人写在纸上好看,真拉到海上能站住的能有多少。
“第三。”赵烈把最后一根手指按在海图上,“我们东海郡的兵力已不弱了。海门堡三千精锐,临海县两千,东临西湾青屿白沙各五百,单是我们就有七千精锐。把三哥的兵马算进来,再抽上东海郡各县的驻军至少一万五千人。倭寇不会倾巢而出,这一战优势在我完全打得了一场大规模歼灭战。”
营房里静了片刻。
陆擎盯着海图,忽然抬头。
“你怎么扩军这么多。”
“陛下许我便宜行事,自行扩军。”赵烈道,“自然要多多募兵。没有军队怎么与倭寇交战。”
他说得轻描淡写。
可陆擎心里清楚,这一年里海门堡从一个百户小所滚成了三千精锐。
这里头要多少银子,多少粮,多少条人命垫着,他算不出来。
陆擎看着他的眼神一点一点变了。
小打小闹轮不到他赚功劳,也不好意思分一杯羹。
唯有大战才有他的机会。
他也是敢拼敢杀的人。
“贤弟分析得有理。”他一巴掌拍在案上,人也站了起来,“我陆擎愿意听从侯爷调遣,任凭安排。”
赵烈摆手,谦虚道。
“三哥说笑了,我们联合作战何来调遣一说。”
陆擎却认真起来。
“你全权督办剿倭战事,又是朝廷的靖海侯我听从调遣也应当。既定了策略,咱们再商讨细节,怎么打。”
赵烈点头。
两人又取来海图,一寸一寸地看。
哪里布兵,哪里设饵,哪条水道能藏船,哪片滩涂能放马,一样一样地过。
谈到午时,索叫人把饭摆上边吃边聊。
菜凉了两回话却没停。
赵烈说的东西,陆擎越听越明白。
赵烈不打算让倭寇从容登岸。
他把船队分作三层。
头一层是诱饵,出来的时候船少人稀,像一支被打散了的残部。
第二层藏在两道海湾后面,等倭寇的船都压过来再横切过去堵住他们的退路。
第三层放在滩头上,只等倭寇上了岸,阵型拉散就直插中军。
“海上打我们不必赢。”赵烈道,“只要把他们的船打乱,逼他们上岸就够了。上了岸就是我们的地界。”
陆擎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贤弟,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陆擎走的时候,脸上是这几年从没有过的松快。
他上马前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堡。
土墙不高旗子也不算鲜亮,可他忽然觉得这座堡往后会长得很快。
赵烈送到营地门口,看着他的车马走远。
心里是欢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