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他表示臣服,大魏绝对无法拒绝。
更何况,大魏那位皇帝登基没几年,威望未立。
他身为九鬼大将投降臣服,皇帝必然龙颜大悦,说不定还有嘉奖好处。
到时候再报复赵烈——
只要皇帝好大喜功,他就说“只要赵烈在边境,倭国与大魏就无法和平共处”。
赵烈一定会被针对。
乃至找个莫须有的理由杀掉赵烈,也不是办不到。
想到这里,他甚至挺直了腰。
一个败军之将,转眼就能变成大魏的座上宾;海疆的事,往后就是他一句话的事。
他望着冲来的赵烈,嘴角甚至往上提了提。
九鬼正纲一副笃定神情的时候——
赵烈策马冲来。
眸子森冷。
战马没有丝毫停下的意思,冲势丝毫不减。
五十步!
三十步!
双方距离不到二十步。
风雪太大,二十步便看不清脸。
可九鬼正纲回头的时候,还是看见了那杆枪。
战马仍没放慢,反倒越跑越快。
赵烈的破海枪,已提起、作势杀人。
九鬼正纲吓得头皮发麻,转身就跑。
他这一转身,把后背全亮了出来。
赵烈就在这二十步里,把枪调整到了最舒服的角度。
他一边喊,一边往亲兵堆里躲。
边跑边喊:“赵烈!我已经投降了!自古杀俘不祥、不杀投降的人,你要干什么?”
那几个亲兵也在跑,谁都不肯挡在他后头。
赵烈全力催马。
眼中没有丝毫留情。
“不杀俘虏,是不杀本国的俘虏——因为那是自己的百姓、同族同胞;尔等倭夷,不在此列!”
他声音冰冷。
他的声音里没有怒,也没有恨。
只是一种很平的东西,像在说一件早晚要做的事。
“自古以来,倭夷畏威而不怀德,从来无法教化,唯有以杀止杀。死去的九鬼正纲,才是最好的九鬼正纲——给我去死!”
转眼追上。
破海枪一拧,捅上去。
九鬼正纲想躲。
可枪快如闪电。
他本能地喊:“别杀我!我愿意投降啊——”
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扑哧!
一枪捅穿九鬼正纲的后背。
锋利的枪尖贯穿骨肉、穿透心脏,再从前胸透出。
枪杆在赵烈手里,稳得像钉在雪里的一根柱子。
殷红鲜血随枪尖流出,洒落在雪地里。
冷风灌入喉咙。
九鬼正纲浑身难受、如坠深渊,一波波痛苦侵袭,脑中意识模糊。
“我不想死……我不……”
他喃喃自语。
血在雪地上散开,一圈一圈,红得刺眼。
风一吹,那圈红就淡了些。
这个在海上来去几十年、连国主都要给他三分面子的人,就这样死在一座边堡外的雪地里。
赵烈抽出破海枪。
鲜血涌出。
九鬼正纲惨叫倒地,一命呜呼。
赵烈勒住马。
他低头看了那具尸体一眼,从腰上取下一块令牌,又让人把尸体绑在马背上。
雪落在那身甲上,很快又化开。
“这是大鱼。”他对跟上来的洪九说,“带回去。”
洪九咧着嘴,把尸体往马背上捆结实。
捆完他还拍了拍那身甲,拍下满地雪。
赵烈杀了九鬼正纲,吩咐士兵带走尸体。
令牌、甲胄、佩刀,一样没落。
又带人继续追杀。
越往北越冷,大雪飘洒,追赶愈发困难。
海已经能看见了——灰白的一条线,风从那边刮过来,卷着雪粒,打得人脸生疼。
散在山坡上、滩涂上的倭寇,有的往崖上爬,有的钻进石头缝。这个时候,追他们已经没有多大意思了。
追了一刻钟,前方白茫茫一片,看不到逃窜的倭兵。
雪把脚印、血迹、翻倒的尸首,都一点点盖了起来。
他果断下令撤退。
这一仗,该杀的杀了,该打的打了。
剩下的,交给沿岸各所。
没走多远,碰到陆擎。
“三哥,倭国的九鬼正纲已伏诛——这一回我们赢了!”赵烈道。
陆擎兴奋道:“赵烈,你真是厉害!面对倭寇八千之众,凭一己之力硬生生七进七出——这一战之后,你必将名扬大魏、成为一代名将!”
他说得脸都红了,比打了胜仗还激动。
赵烈谦虚道:“都是虚名,不足为奇。九鬼正纲虽伏诛,可许多倭寇逃了;这时候就看安排在沿岸各所的行动了——他们的兵力早已到附近埋伏、等着逃窜的倭寇入瓮。我们开始撤退,沿途清扫倭寇尸首——这鬼天气太冷,赶紧回堡休整。”
陆擎也感到寒意:“走,先回海门堡。”
两人并马往回走。
雪把来路盖住了大半。走着走着,陆擎忽然说了一句:“赵烈,我先前是不太看得上你的。”
赵烈偏头看他。
“一个巡检的儿子,能有多大出息。”陆擎自嘲地笑了笑,“今天我知道了——海疆上往后几十年的事,得听你的。”
赵烈没接这话。他只把缰绳往回收了收,让马慢下来,跟陆擎并在一处。
一行人收拾倭寇尸首,一路返回。
这一天,从清晨杀到天黑。
雪下了一整天,把战场盖成了一片白。
回去的路上,前前后后都是人。
有海门堡的兵,有临海县的兵,有东海郡的兵;有人一瘸一拐地扛着枪,有人扶着受伤的同伴。没人唱歌,也没人喊号子,可走路的样子都很直。
雪落在他们肩上,落在刀上,也落在被抬回去的尸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