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早,许老板回了话。
“小周师傅,我问过佳洁老吴了,他说后屋已经开工,客人的衣服一件没坏。我们这儿也尽是怕碰的东西,得麻烦你多留神。”
“我傍晚到。”
周衍约好时间,随后拍下药名和分量,在同城修行群里挂了条求购。
零散的也收,但药性要好。家里若需要除祟,也可以拿药材抵工钱;知道哪里长着灵药的,同样可以来谈。
想了想,他又补上一句:
“熬过的不要。”
发完消息,周衍便上了楼顶。
晨风还凉,晾衣绳上挂着几张床单,水箱底下积了一小汪水。他选了个没人的地方,盘膝坐下,神念沉入炉壁上的乘云法象。
霎时间,云海漫过群山。
身披青衣的人影从云间飞过,没有纵跃,也不借力,周身清气与漫天云霞相接,神念所至,山川便在脚下退去。
周衍凝神望着,几枚古篆渐渐明亮。
他身下也生出了一缕云气。
起初还薄,随后越聚越多,竟托着盘坐的身躯缓缓升起。水箱、晾衣绳都落到了下方,晨光照在脸上,他才睁开眼。
一阵风正从楼间穿来。
周衍依法引动神念,青云随之向旁飘去,越过水箱,无声地落回楼顶。衣角擦过一张床单,带走几滴尚未晾干的水。
人已经站稳了,他还低头看着脚下。
从前也能跃过水箱,却绝没有这样自在。
他抬头望向城外。天边的云连成一片,偶有御剑的光芒从中穿出,往南方去了。
总有一天,自己也能过去。
周衍重新坐下。气海里的真气耗了不少,可那几枚刚刚领会的古篆,已经牢牢印在神识里。
……
傍晚,他先去佳洁取了外套。吴老板隔着柜台将衣服递过来,特意翻开左袖给他看,昨晚沾过黑水的地方,洗得干干净净。
穿上时,还有一股淡淡的皂香。
周衍背好剑袋,骑车沿河去南桥。夕阳落在一层层楼宇后,远处一道青色阵幕却仍明亮,下缘隐在房屋与山影之间,上方直入暮云,沿天际铺向两边。
在街上要仰头看的高楼,此刻立在阵幕前,像摆在墙根的一排小物件。周衍骑过两条街,桥头的车流已渐渐近了,那道光却始终横在远方,看不到尽头。
到了南桥,河里也有青光。
符纹从两岸石基伸出,交错沉入水下,横贯整条河道。波浪一动,深处的纹路便断断续续地显出来,岸边楼房的倒影照常映在水面上。
这条河直通城外水泽。若有大妖顺流逼近,桥头铜钟便会响,水底阵纹升起,将它截在河道里。
铜钟底下却摆着一盘棋,几个老人围着,拦住了半条道。周衍放慢车速,从围观的人群旁绕过去,拐进桥后的街巷。
纸扎铺就在街上。门边两个纸人红脸黑眼,笑得一模一样,店里的汽车、彩电和楼房挤作一团,一辆小轿车的车头还顶着半扇阳台。
柜台后走出来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袖口挽着,手指沾了红蓝两色颜料。
“小周师傅吧?我姓许。”
“许老板。”
她领着周衍往里走,经过那辆小轿车时,顺手把它往旁边挪了挪,给楼房腾出半寸地方。
“从前做几套衣裳、几匹马就够,现在又是空调又是手机,房子还得带花园。”许老板笑道,“做这行,也得跟上。”
“车倒不用油。”
“还得给配加油站。人家买的,说他爹不喜欢电车。”
周衍回头一看,墙根还真立着两台纸糊的加油机。
里间的落地扇摇着头,吹得桌角碎纸沙沙响。后门旁的桌上摊着半只没糊完的纸轿,剪刀、篾刀搁在一边;墙角小冰箱上,压着一本翻开的图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