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槐荫路。
临街的一家洗衣店里,不时传出衣架碰撞的轻响。天色渐暗,门口已经挂上暂停营业的牌子,隔着空荡荡的前厅,一排衣袖垂在后间的玻璃门内。
一个背着长条布袋的年轻人骑到店外,把共享单车推进白线,落了锁。他低头看了眼手机上的扣费,才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
他眉梢微挑,鼻梁挺直,一双眼睛黑亮。身上那件老旧的外套,丝毫没耽误这张脸好看。
有这副模样,相亲时都轮不到媒人夸他老实。
年轻人抬头看了眼“佳洁洗衣”的招牌,又看向门边那个系着围裙的中年男人,抬手招呼道:“是您约的除祟吧?我叫周衍。”
“周……周师傅?”
男人的蓝围裙勒着个圆肚子,两只手洗得发白,眼里布满血丝。他上下打量着周衍,又往他身后望了望,迟疑道:“就您一个人?您师父没跟来?”
上午问过的两家都要上千,这位只收八百,还能当天来。吴老板原本觉得省了一笔,见着本人,又有些拿不准省的是哪一笔。
“叫我小周就行。”周衍笑道,“活是我自己接的,有没有本事,您看我干就知道。说好的八百,邪祟除掉了再付钱。”
“那就好。”吴老板这才让开门。
周衍走进前厅,刚解下肩上的剑袋,对方便跟过来,隔着玻璃门指向一件大衣。
“周师傅,捉鬼的时候,能不能避着点那件大衣?这件八千,明早客人来取。我就收六十块洗衣费,可赔不起啊。”
周衍看了看衣服,又看了看他。
八百块捉鬼,还得护住八千块的衣服。
“我尽量。”他拉开剑袋,“先说好,衣服真动起来,您别扑上去救。”
吴老板赶紧点头。
玻璃门内,忽然传出一阵衣架碰撞声。
两人一齐看去。深处那件黑衣慢慢转了半圈,空荡荡的领口,恰好朝着门外。
吴老板退了半步。
“就是那批二手衣服。昨晚伙计盯着它看了一会儿,人就不应声了,怎么喊都没用。天亮才缓过来,非说自己被装进了衣服里。”
他咽了口唾沫,又指指黑衣。
“可那衣服一直挂在上头,根本没碰他。”
周衍凝神望去。
衣领里,一张模糊的脸缓缓浮现。那张脸的眼睛越睁越大,瞳孔深处,竟也站着一个背剑的年轻人。
一丝阴寒随之钻向眉心。
周衍运转心法,灵台顿时一清。那丝阴寒如同撞上了烈日,顷刻消散,衣领里却传出一声低低的惨叫。
“别盯着它看。”
他说着,心神已沉入气海。
三足青铜丹炉悬在幽暗之中,炉壁残缺,数不清的古篆沉寂无光。唯有下方一片青霞缓缓流转,霞中道人闭目而坐,一呼一吸,恰与周衍体内真气相应。
《青阳经》,炼气篇。
他这一身炼气九层的修为,就是从这篇经文修来的。邪祟死后留下的阴气,经炉火炼化,便能化成修补残经的灵机。
吴老板付八百,鬼身上还有一份好处,一次出手,双倍报酬。
快乐就是这么朴实无华。
周衍抬起左手,掐了个法诀。丹田中真气循经而起,化作淡淡青霞,笼住周身。
“我护着您,不要离我太远。”
吴老板赶紧靠过来。方才还凉得发僵的手指,被霞光一照,竟渐渐暖了。
他又握了握手指,瞧了周衍一眼。
早知道有这本事,刚才还问人家师父干什么。
周衍挎好剑袋,揭下封门的黄符,折好搁在门边,随后拔剑走进后间。
屋里没有窗户,头顶亮着一盏日光灯。大衣、衬衫和长裙挂满轨道,领口夹着纸签,几件没烘干的衣服还在往下滴水。霉味很重,洗衣液的香气也盖不住。
吴老板掩上玻璃门,外头的车声小了许多。平时嫌机器吵,这会儿看着那一排黑着的显示屏,他却恨不得它们全响起来。
滴答。
一滴水落在脚边。
吴老板低头去看,却听见头顶有人叫了一声。
“周师傅。”
那声音和他一模一样。
他猛地抬头。一排空衣领正慢慢撑开,衬衫里、大衣里、长裙里,全都露出了他的脸。
有的睁着眼,有的张着嘴,还有的倒悬在裙摆下面,朝他咧嘴笑。
“这件八千。”
十几个吴老板,一起开口。
真正的吴老板腿一软,张嘴想喊,却发不出声音。胸前的围裙不知何时鼓了起来,他低头,竟看见布面上也浮出了一张脸,嘴巴越张越大。
眼前的灯光迅速暗下去。周衍明明就在身旁,他却觉得两人隔得越来越远,自己正在往一条黑漆漆的衣袖里坠。
一只手按在了他肩上。
青霞骤然亮起。
布面上的脸被清光照得扭曲起来,五官间冒出丝丝黑烟。吴老板只觉一股暖意直透眉心,眼前豁然明亮,大口喘出气来。
他低头一看,双脚还踩着门边的水渍。周衍的手就按在肩上,并没有离远。
可胸前的围裙已经湿透,一股股黑水从布里往外渗,连周衍的左袖也溅湿了。
“它要把您的魂勾进去。”周衍道,“这围裙还要吗?”
“不要了!”
吴老板答得又快又响。
周衍五指虚拢,青霞沿着围裙一卷。布面上那张脸骤然拉长,尖叫着脱离围裙,化作一道黑气,钻进了旁边的大衣。
吴老板眼看着那件大衣的领口慢慢鼓起,嘴唇动了动。
“那件……”
“知道,八千。”
周衍看向衣领。满屋的脸还在笑,一声声呼唤钻进耳中,想将他的心神也拖进衣服里。
他默诵经文,青阳真气流转不息,眼底泛起清光。
那些人脸渐渐淡去,只有大衣领口,盘着一团浓黑如墨的阴气。
找到你了。
周衍并指一点,一缕青气落在大衣上。
衣服丝毫未损,领口却传出刺耳的惨叫。黑气从领口、袖口争先恐后地涌出,想向别处逃,四周的青霞却已围拢过来。
一张青白人脸被逼得浮在衣领上方,眼口全被黑线缝住。它仰起头,嘴上的线一根根绷断,满屋衣物随之鼓荡,阴风呼啸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