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顾众人,刘通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般:
“然后呢?咱们这不到两万人里,一半都是老弱病残,能战者不过八九千。这么些孱弱之兵能守得住偌大一个洛阳城吗?石虎号称坐拥大军数十万,还有黑槊龙骧军这等强横精锐在手,一旦得知洛阳有变必定会派遣大军前来平叛,到时候咱们拿什么挡,拿什么守?到时候光是大军围困,饿都能饿死我们!”
刘通的声音越来越沉,一字一句如同重锤砸在每个人心口:
“最重要的是一旦兵变,咱们就彻底激怒了石虎,以那暴君的秉性,洛阳城破之后不光咱们这些起事之人要被屠尽,就连全城数十万百姓恐怕也要遭殃,再现永嘉之乱的惨状!到时候我们就是千古罪人!”
营帐中陷入一片死寂。
几个都尉面面相觑,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们知道,刘通说的极有可能成为现实。以石虎之暴虐,洛阳若反,城破之日便是全城汉人百姓的末日。
沉默持续了很久。
终于,一个都尉军官哑着嗓子开口:
“可惜啊可惜,那位杀出重围之后不知所踪,一人杀穿近万大军,身负如此鬼神之力可谓天神降世,若是有这位带领……”
他话没说完,刘通便苦笑一声:
“如此天神般的人物,神龙见首不见尾,怎么会将咱们这些孱弱兵将放在眼中?又凭什么带领咱们起事?”
话音落下,营帐中又是一阵难言的沉默。
然而这沉默却并未持续太久,有人正要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营帐之外忽然传来一声低笑:
“那可不一定。”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入帐中每一个人耳中,几个汉兵将领深夜串联,这要是被羯胡发现绝对是死罪没有丝毫幸免的可能,包括刘通在内所有人陡然大惊,浑身汗毛炸起,纷纷从地上弹起,唰唰唰拔刀出鞘:
“谁!”
“什么人!”
随着他们惊悚至极的厉喝。
然后,帐帘被从外轻轻挑起,一道高大人影龙行虎步,迈步走入营帐之中。
帐外微弱的火把光芒从帘缝间漏入,映出来人的身形与面容。
只见其人一张还算俊朗的汉人面孔,身姿挺拔如岳,一双眼眸在黑暗中如同寒星,周身气息深沉如海,却又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狂悍炽烈。
更惊人的是,此时竟有一层薄薄的暗红色气焰在来人体表若隐若现,在昏暗的帐中如同神祇临凡,将他整个人衬托得威严而不可直视!
正是重返洛阳的陈钧!
营帐中,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什,什么......”
包括刘通在内,几个将领举着刀僵在原地,瞳孔骤缩,一个个嘴巴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身上血焰飘摇,宛如神圣,如此神异景象代表着眼前之人绝非凡夫俗子,极像是神祇降世;
更重要的是他们隐隐感觉,眼前之人跟他们早晨之时围剿的鬼屠各方面都十分相像,很有可能就是同一人!
陈钧乍一出现,一股无形的威压如同山岳般压在所有人肩头,压得他们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刘通征战半生见过无数悍勇之辈,却从未在任何人身上感受过如此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他喉咙滚动,握刀的手微微发颤,强韧心中巨大惊惧开口道:
“阁,阁下是......”
陈钧目光一扫,似笑非笑:
“早晨之时才见过,你们这就忘了?”
真的是他!?
随着对方目光望来,刘通不由得身形一僵,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像是被冻住了一般,脑海中白天战场上的震撼画面顿时如同潮水般涌现,那道冲入千军万马之中如入无人之境的身影逐渐与眼前之人重合。
随后,他双膝一软,竟不由自主地跪了下去,重重磕头:
“拜、拜见鬼,不,神人!拜见神人!我等不知神人驾临,早上之事乃是受到羯胡命令逼迫,身不由己,请神人恕罪!请神人饶命!”
他这一跪,身后几个都尉也如同哗啦啦跪倒一片,手中的刀散落一旁,一个个跟着伏在地上磕头,战战兢兢,惊惧不已。
陈钧站在大帐正中,俯瞰着跪伏一地的汉将,面上神情淡淡:
“好了,都起来说话。”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违逆的威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