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珠踏出手术室大门的那一刻,识海深处那座古朴的红木药柜发出一阵沉闷的轰鸣。
第三格抽屉的木牌上,缓缓亮起一层微弱的金色光芒。
她停下脚步,任由那股无形的暖流顺着经络游走全身,原本因为过度消耗神识而产生的疲惫感瞬间一扫而空。
走廊上的家属和护士纷纷投来探究的目光。
谁也没想到这个穿着粗布棉衣的乡下女人,竟然真的敢在手术台上动刀。
葛长林扯掉沾满血迹的手术服,气急败坏地从手术室里冲出来,指着沈明珠的鼻子就想开骂。
老陈紧随其后大步跨出,一把按住葛长林的肩膀,硬生生将他扒拉到一边。
“沈同志,你刚才那一手飞针封穴和盲视取弹,到底是跟哪位国医圣手学的?”老陈连气都顾不上喘,目光灼灼地盯着沈明珠,仿佛在看一件稀世珍宝。
沈明珠随手摘下口罩,将沾了血迹的医用手套扔进旁边的污物桶里,语气闲散。
“公社废品站里堆着不少破四旧收来的旧医书,我平时去捡柴火的时候翻过几本,看着上面画的图瞎琢磨的。”
老陈被这个敷衍到极点的理由噎了一下,瞪着眼睛半天说不出话来。
“瞎琢磨?”葛长林终于找到机会插话,立即试图把刚才的医疗事故责任推出去,“你知不知道你刚才那种行为叫非法行医,如果病人出了事,你这是要坐牢的!”
他色厉内荏地威胁着,企图在军方面前挽回一点颜面。
沈明珠转过身,目光冷冷地扫过葛长林那张因为心虚而涨红的脸。
“如果我刚才没进去,你的止血钳就会直接扯断他的右肺动脉分支,到时候坐牢的就不是我,而是你这个草菅人命的外科主任了。”
她声音清脆,当众戳穿了葛长林的致命失误。
葛长林的脸皮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两下,却连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手术室的门再次被推开,两名护士推着还挂着血浆的陆执安走了出来。
赵干事赶紧迎上去,指挥着众人将陆执安小心翼翼地转移到走廊尽头的单人病房里。
病房的门被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嘈杂,屋里只剩下淡淡的消毒水味和点滴滴落的细微声响。
沈明珠拉过一把掉漆的木椅子,大喇喇地在病床边坐下。
她手里把玩着一把薄如蝉翼的手术刀,正慢条斯理地削着一个冻得发蔫的苹果。
连绵不断的果皮垂在半空,刀刃贴着果肉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醒了就别装了,你想知道什么?”
陆执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闻言眼睫抖了抖,缓缓睁开眼睛。
“长弯钳,顺着第四肋骨下缘,向左侧倾斜十五度,夹闭破裂的分支血管。”
他声音透着失血后的沙哑,吐字却很清晰。
沈明珠手腕一顿,手里的果皮应声而断。
她用刀尖挑起一块果肉送进嘴里,将剩下的大半个苹果随手扔进床头柜的搪瓷盘里,又扯过一块干净纱布擦了擦指尖。
“看来县医院的麻醉药纯度不够,你在手术台上居然还能听见别人说话,没疼死算你命大。”
她语气平淡地顶了回去。
陆执安没有被她的话带偏,他强撑着往前倾了倾身体。
“葛长林在县医院干了十几年外科,老陈在军区总院也是把好手,他们两个人在那种出血量下都找不到血管分支在哪里。”
“你一个连公社都没出过的乡下姑娘,靠捡了几本破医书,就能在满是鲜血的胸腔里精准定位,你觉得这个解释能骗过谁?”
沈明珠迎着他的视线站起身,直接走到病床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试图掌控全局的年轻军官。
“我也很好奇,一个刚满二十岁的副营级军医,在胸腔中弹、失血超过一千毫升、半只脚都已经踏进阎王殿的情况下,是怎么做到在急诊室里保持清醒,还能条理清晰地安排赵干事去纺织厂封存招工档案的。”
她双手撑在床沿上,俯下身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普通人在那种剧痛下早就休克了,而你不仅能压制住身体的本能反应,甚至在手术台上还能分出精力去听我下达的指令,这份定力可不像是一个二十岁的毛头小子能有的。”
两人在咫尺之间对峙,呼吸交错。
陆执安盯着眼前这张过分明艳且充满攻击性的脸,手指在被子底下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他两辈子加起来活了七十多年,见惯了无数生死和阴谋,却唯独看不透眼前这个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