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珠推着轮椅继续往前走,厚实的军靴把积雪踩得咯吱作响。
“小陆同志想查我的底,不如先把结婚证拿到手,合法了再慢慢查。”
陆执安听着这句带刺的话,指节在轮椅扶手上敲击的动作停了,只把那股探究的念头咽回肚子里,任由她推着自己进了公社大门。
公社大院里挤满了人,排队办事的队伍从台阶一直拖到院墙根底下,空气里全是劣质烟叶混着湿棉袄烘烤出来的酸馊味。
赵干事捏着几张薄薄的纸从队伍最前头挤出来,脑门上全是热汗,脸色却难看得要命。
“副营长,嫂子,这结婚申请可能得卡一卡,负责盖章的办事员说纺织厂那边刚来了电话,说嫂子身上背着招工纠纷,思想作风还需要考察。”
陆执安搭在膝盖上的手猛然收紧,他前世活到七十多岁都没在作风问题上挨过半句闲话,如今却有人敢拿这种莫须有的罪名卡他的军婚审查。
“打给纺织厂厂办,问问他们是谁给的胆子,敢干涉军婚审查。”
沈明珠反手按住他的肩膀,掌心往下压实了力道,把这个准备起身发作的病号强行按回轮椅里。
“这点小事还不配让你去打电话,顾副厂长这是想拿手里的那点权力替他儿子把面子找回来,用不着动用军方的关系。”
她绕过排队的人群走到长条办公桌前,曲起两根手指在桌面上敲出脆响。
坐在煤炉子旁边喝茶的胖办事员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端着搪瓷茶缸吹开浮在水面上的茶叶沫子,连正眼都没给这个穿着粗布棉衣的乡下女人。
“这位女同志,不是我故意卡你,顾副厂长亲自交代的,我们公社也得按规矩办事,你还是先把纺织厂的纠纷解决清楚再来吧。”
沈明珠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盖了纺织厂人事章的空白申请表,直接拍在胖办事员眼皮子底下。
“这张表是顾沉舟刚才留下的,上面盖的是人事科的钢印,但编号却是去年的。”
“顾副厂长利用职务之便,把别人退回来的废弃名额重新盖章,这事要是捅到纪委,你猜他还能不能坐稳那个副厂长的位置?”
胖办事员手里的茶缸猛地一晃,滚烫的茶水泼在手背上,他连烫都顾不上喊,伸手就去抓那张纸。
沈明珠两指夹着纸页往回一抽,胖办事员扑了个空,连人带椅子往前栽过去,差点磕在煤炉子上。
“同志,麻烦你用桌上那台电话,帮我拨一下纺织厂厂办的号码,就说有人要实名举报顾副厂长倒卖国家计划物资。”
胖办事员对上她毫无避讳的视线,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胖脸滚了下来,他心里清楚顾家跟公社这边确实有利益牵扯,这事要是真闹开了,他这个小办事员绝对是第一个被推出去顶雷的。
就在胖办事员哆嗦着不敢接话的时候,公社大厅的木门被人从外面大力推开,夹着雪花的冷风直挺挺地灌了进来。
顾沉舟裹着呢子大衣走进来,身旁还紧紧贴着眼眶通红的苏令棠。
他刚才走到半路,听着苏令棠哭诉自己被沈明珠如何欺压勒索,骨子里那种保护弱者的责任感让他无法坐视不管。
他自认为家风清白,觉得父亲打电话卡住手续只是为了给不讲理的沈明珠一个教训,好让她知难而退。
“明珠,我已经让厂里跟公社打过招呼了,你不要再闹下去了。”顾沉舟皱着眉头走到桌前,语气里透着一种自以为是的温和与规劝。
“小棠已经被你逼得无路可走了,你把拿走的钱退回来,今天这事就算翻篇了。”
沈明珠看着这个满脸写着“我是为你好”的原书男主,眼底的嘲弄几乎要溢出来。
“顾厂长这么急着赶回来,是怕你爹倒卖名额的证据被我直接交到公安局吗?”沈明珠把那张申请表举到半空晃了晃。
顾沉舟看清那张纸,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根本不相信,自己严厉正直的父亲会做这种违规的事。
“你胡说什么?我爸绝不会做违规的事,这只是一张作废的表格而已!”他挺直了脊背反驳,眼神里满是被冤枉的坦荡。
沈明珠没有跟他争辩,只用指节敲了敲表格右下角的编号。
“上个月十五号,你父亲用一级棉的申请条子,从省城拉回来一车受潮的二级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