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办事员双手捧着两张刚盖好钢印的结婚证,越过办公桌恭恭敬敬地递了过来。
沈明珠伸手接过那两张薄薄的红纸,劣质油墨混着红印泥的刺鼻气味直冲鼻腔。
她反手把其中一张递给坐在轮椅上的陆执安,自己把剩下那张折了两折,妥帖地塞进贴身的棉袄口袋里。
“恭喜两位同志,祝你们革命伴侣百年好合。”
胖办事员抬起袖子蹭掉额头的冷汗,连说话的语调都比刚才低了八度。
他是真怕了这对煞星。
上一秒还在被顾副厂长刁难,下一秒就直接把人从副厂长的位置上拽下来摔进泥里,这两位绝对是他这辈子见过最惹不起的主儿。
赵干事麻利地把介绍信和户口本收进公文包,推着陆执安的轮椅转身往外走。
公社大院里的风雪未停,停在老槐树底下的吉普车顶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白雪。
沈明珠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进去,还没来得及拍掉肩头的雪花,一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就从后排递到了她手边。
“这是我全部的工资存折,还有这个月刚发下来的全国通用粮票和肉票。”
陆执安靠在后排的椅背上,把手里的信封又往前递了半寸。
“按照我们昨天定下的规矩,婚后我的所有收入交由你保管。”
沈明珠偏过头看着那个鼓鼓囊囊的信封,手却揣在口袋里,摸出那张昨天签好的笔记本内页,慢条斯理地展开铺在膝盖上。
“小陆同志是不是忘了我昨天写的第四条规矩?”
她只信封里抽出了几张零散的粮票和肉票,随后将剩下的东西连同存折原封不动地推了回去。
“我拿这些票证,保证我们在县城这几天的基本生活就够了。”
“至于你的存折,你自己收好,我不需要用你的钱来养活。”
陆执安伸在半空的手顿住,捏着信封的指骨微微收紧。
在这个年代,女人结了婚掌管男人的工资是天经地义的事。
更何况他给出的条件,足以让任何一个女人安稳无忧地过完下半辈子。
“沈明珠,你既然嫁给了我,就是军属。”
“我作为丈夫,为你提供生活保障是我的责任,你没必要在这个时候跟我分得这么清楚。”
沈明珠彻底转过身子,胳膊搭在座椅靠背上。
“我嫁给你是为了换取一个可以自由行医的身份,不是为了找一张长期饭票。”
“我有手有脚有我自己的医术,我能养活我自己。”
“到了军区总院,我也会凭自己的本事拿到编制,拿到属于我自己的工资。”
她抬手指着车窗外被风雪掩埋的土路,迎着他的视线,声音铿锵有力。
“我不希望以后有人指着我的鼻子骂,说我是靠着陆副营长的关系才混进医院的。”
陆执安听着这番话,心里那种被颠覆的感觉再次涌了上来。
他前世见惯了那些为了利益和地位,试图依附于他的女人。
哪怕是后来被誉为贤内助的顾太太苏令棠,也是靠着他铺好的路,才走得那么顺畅。
可眼前这个女人却硬生生把他的庇护推开,反向输出了一份属于她自己的行医独立宣言。
“……好,存折我先收着,等你哪天需要了随时来拿。”
陆执安到底没再强求,顺势把信封收回军大衣的口袋里。
赵干事在前头踩下油门,吉普车在积雪的土路上艰难地调头,朝着县城颠簸着开去。
风雪越来越大,车轮碾过坑洼的冻土,整个车身剧烈地摇晃起来。
陆执安靠在后座上,右手扣住车门上的把手,胸口那处还没完全愈合的枪伤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前世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撞进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