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开进北方军区家属大院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
陆执安将车停在分配好的小院门口,从后备箱里拎出行李。
沈明珠推开车门走下来,深吸了一口带着煤烟味的冷空气。
几个正聚在水房门口洗菜的军官家属停下手里的动作,目光齐刷刷地扫了过来。
她身上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棉袄,脚下踩着一双旧布鞋,跟这大院里那些穿着呢子大衣、脚蹬小皮靴的家属们格格不入。
“哎哟,这就是陆副团长从乡下接回来的那个媳妇?”
政治部王主任的爱人刘嫂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压低声音跟旁边的人咬耳朵。
“穿得跟叫花子似的,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陆副团长那么个人才,怎么就找了这么个村姑?”
“听说连小学都没毕业呢,大字不识几个,以后咱们大院开家属会,她听得懂政策文件吗?”
后勤处马干事的媳妇捂着嘴偷笑,毫不掩饰脸上的鄙夷。
陆执安拎着行李的手背青筋暴起,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转身就要朝水房的方向走。
“陆执安。”
沈明珠走上前,伸手按住他攥紧的拳头。
“去把炉子生起来,屋里冷。”
陆执安停住脚步,反手握住她的手,眉头拧得死紧。
“她们说话太难听了,之前也是这么说你的?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狗咬你一口,你还要咬回去不成?”
沈明珠抽回手,连个正眼都没给那些长舌妇,径直推开自家小院的铁门。
她从不在乎这些凡夫俗子的偏见,更不屑于自降身价去跟她们争辩。
陆执安看着她挺拔的背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火气拎着行李跟了进去。
水房门口的几个家属见陆执安没发作,胆子更大了些,议论声也跟着大了起来。
“装什么清高呢,还不是靠着男人才住进这红砖楼里的。”
话音刚落,林秋雁端着个搪瓷盆从另一头走过来,重重地磕在水池边上。
“刘嫂子,马嫂子,你们闲着没事干,回家纳鞋底去行不行?”
林秋雁把袖子一撸,双手叉腰,活像个护犊子的老母鸡。
“你们知道什么叫有眼不识泰山吗?沈顾问的医术能甩总院那些老专家十条街,连张部长都对她客客气气的。”
刘嫂子撇了撇嘴,满脸不信。
“小林啊,你可是正经卫校毕业的高材生,怎么也跟着中邪了,替一个乡下赤脚大夫吹牛。”
“就是,她要是真那么神,怎么连个行医资格证都没有?”
林秋雁气得满脸通红,指着她们的鼻子正要开骂。
旁边一直没吭声的师长夫人张桂芳抱着小孙子走过来,冷着脸打断了这场闹剧。
“行了,大冷天的都在这吵吵什么,也不怕丢了自家男人的脸。”
她一开口,刘嫂子和马嫂子立刻闭了嘴。
张桂芳瞥了一眼沈家紧闭的院门,撇撇嘴。
“不管她医术多高,既然进了咱们大院,就得守大院的规矩。”
“小林,你也是受过高等教育的,别跟着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学坏了风气。”
林秋雁被这话噎得直翻白眼,刚想回怼,张桂芳怀里抱着的那个四五岁的小男孩突然剧烈挣扎起来。
“奶奶,我肚子疼,好疼啊……”
小男孩捂着肚子,脸色惨白,额头上冒出大颗大颗的冷汗。
张桂芳吓了一跳,赶紧把孙子放在地上,伸手去摸他的额头。
“哎哟,小宝这是怎么了,刚才吃晚饭的时候还好好的啊。”
话还没说完,小男孩突然双眼翻白,直挺挺地倒在雪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