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已然握住第一块叩门板砖。
“将来不管你飞的多远,多高,我楚宁终有与你再见之日。”
……
不多时,史大力重新返回。
文书和令牌已有下人准备,他则亲自带楚宁在总堂四处转了一圈。
盐帮总堂深处,另有一番天地。
过了两进院子,绕过一条抄手游廊,两人脚步在一处偏院前停下。
院子不大,却极齐整。
青砖墙,黑瓦顶,一株老槐斜斜地探出墙头,树下一张石桌,两只石凳。
窗棂新糊了纸,廊下挂着两盏未点的灯笼。
推门进去,里间被褥,桌案,铜盆,铜镜一应俱全,角落里还笼着一炉淡淡的香。
清幽,干净。
和流民巷那四处漏风,灶台冰冷的破院子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楚宁缓缓扫了一眼,面上不动声色。
“楚兄弟,这院子往后就是你的了。”
史大力拍着胸脯,“缺什么只管开口,盐帮旁的没有,钱和东西,不缺。”
“多谢史帮主。”
“哎——叫大哥。”
史大力嘿嘿一乐,朝外房喊了一声,“春桃!”
帘栊一挑,一名侍女低头进来。
十六七岁年纪,一身青衣布裙,腰束得利落,姿容秀丽,眉眼干净。
她进门先朝史大力福了一福,眼角却飞快地往楚宁脸上一掠,又赶紧垂下。
“这是春桃,往后就拨到这院里,专门伺候楚供奉的起居饮食。”
史大力道,“用心伺候,少不了你的好处。”
“是,帮主。”
春桃轻声应了,又福了一福。
史大力冲楚宁挤了挤眼,识趣地往门外退,临走还顺手带上了院门。
院里顿时安静下来。
“楚供奉,奴婢先伺候您沐浴吧。”
春桃声音细软,三两下便在偏房里备下一只大木桶,一桶桶热水倾进去,白汽蒸腾,又往水里投了个小小的香囊,一时间满室清香。
试好了水温,她走到楚宁面前,垂着眼,抬手便要替他解衣。
楚宁微微侧身,让过了。
“不必。”
他声音平静,“我自己来。”
春桃的手僵在半空,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楚供奉……奴婢,奴婢什么都能做的……帮主吩咐过,让奴婢好生伺候……”
“我知道。”
楚宁看着她,语气没什么起伏,“我自己习惯了,你出去候着,需要时我会叫你。”
春桃咬了咬唇,终究不敢多言,低头退了出去,带上房门。
楚宁这才除去衣衫,沉入热水。
热意一点点沁进皮肉,死牢里的潮气,刑架上的血痕,流民巷里积了大半年的腌臜气,仿佛都被这一桶热水泡松了,泡散了。
他闭上眼,背靠桶壁,没有动。
不是不明白春桃那半句话的意思。
一个盐奴,早上还在死牢里等着被夹烂十指,晚上便有热汤,香院,秀丽的侍女要以身伺候。
这滋味,他不是尝不出。
可他心里那根弦,半点没松。
这一切来得太快。
周怀瑾,叶梦,史大力,盐帮供奉……
一环扣着一环,他至今连这盘棋的边都没摸着。
越是这种时候,他越不能把自己交给任何东西。
美色也好,锦衣也罢,端上来的好处,后头都系着绳子。
何况,他闭上眼时,眼前晃过的,总是流民巷里那个温柔亲切,露出甜甜笑容,为他热饭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