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栀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垂在桌下的手却慢慢收紧。
原来那一夜,连那几句话都是假的,是有人一字一句安排好、说给她听的。
“你今天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原谅你?”她开口,语气很淡。
“我不敢求你原谅。”祁昭摇头,“我是不想你再误会下去,你误会的不只是我那几句话,你误会了傅晏。”
姜栀抬眼。
“他装穷,不是为了耍你。”祁昭看着她,一字一句,“他太了解他母亲的性子,知道自己母亲看不上普通人家的姑娘,怕一开始就告诉你他的身份,你会有压力,也怕温阿姨知道了,直接对你下手。”
“他先让温老师去跟温阿姨说情,想等母亲松了口,再光明正大把你娶回家。”祁昭顿了顿。
姜栀的呼吸骤然停了一拍。
再等等。
她记得。
那时候她以为那他还没玩够。
“他是认真的,姜栀。”
咖啡厅里安静下来,窗外的车流声一阵一阵。
姜栀低着头,喉咙发紧,心里那座压了五年、由恨和委屈砌起来的墙,正在一块一块往下塌。
“温阿姨当面答应了温老师,转头就设了局。”祁昭叹了口气,“她带你去会所,让你看见傅晏的真实身份,让我误导你,又安排你和林照走得近,做给他看,等傅晏察觉不对,你已经在温阿姨的安排下,对他说了那些狠话。”
“后来他出了那场车祸。”祁昭的声音低下去,“人躺在医院,你又撂了那句死了活该。他是真的死心了。再后来你拿了钱出国,他什么都不知道,只当你是真的嫌他、真的走了。”
姜栀的眼眶毫无预兆地热了。
她一直以为,五年前是她一个人扛着秘密、带着伤口走的。
她以为傅晏从头到尾都高高在上、把她当成一场可有可无的消遣。
原来不是。
原来他和她一样,被蒙在鼓里。
而她却在他车祸、最脆弱的时候,亲手往他心上捅了最狠的一刀。
尽管那不是她的本意。
姜栀抬手,指尖轻轻按住眼角,把那点热意逼回去,动作很慢。
祁昭看着她,没有催,过了一会儿才轻声道:“他这五年怎么过的,我都看在眼里,他没再正眼看过谁,季悠的婚事是温阿姨一手安排的,他拖了一年又一年,就是不点头。”
“这次你回来,他嘴上冷,心里比谁都清楚。”祁昭站起身,“话我带到了,信不信,你自己掂量。”
他顿了顿,留下最后一句:“他现在想做什么,没人拦得住,他自己也不打算再忍了。”
祁昭结了账,先走了。
姜栀一个人坐在原位,面前的咖啡早就凉透了。
她坐了很久,脑子里反反复复,全是“再等等”三个字,和五年前傅晏说这话时,她没听懂的语气。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那个被丢下的人,到今天才知道,当年他们两个人,谁都没能救下谁。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是医院发来的消息,周教授约她明天过去,谈姜念移植的最终方案。
姜栀看着那条消息,慢慢收紧了手指。
误会解开了,可横在她和傅晏之间的,还有病床上的妹妹、没办成的离婚。
和她自己那点撑了五年、如今摇摇欲坠的骄傲。
她不知道,明天等着她的会是什么。
周教授办公室。
老教授把移植方案摊在桌上,推到姜栀面前。
“你妹妹化疗做了五年,身体对药物的反应越来越差,再拖下去,连移植的机会都没有了。”周教授语气沉稳,“现在单倍型移植技术很成熟,半相合的亲属也能做,你是她亲姐姐,位点虽然不是全合,但用我们的方案,风险可控。”
姜栀没有半分犹豫,“好。”
周教授点点头:“你先做供者查体,这几天打动员剂,把造血干细胞动员到外周血,采集之后给你妹妹回输。她那边要先做预处理、清髓,再进层流仓。”
他顿了顿,“整个过程要闯几道关,感染、排异都有可能,你们要有准备。”
“我知道了,谢谢您。”
姜栀从办公室出来,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心里反而定了。
只要能救姜念,抽多少她都愿意。
第二天,顾亦然来了。
他提着给糖糖带的东西,也带了一份文件,在观澜楼下等她。
姜栀下来,看见他手里那份文件,脚步顿了一下。
那是她之前递给他的离婚协议书,上面已经签好了他的名字。
“你……”
姜栀愣住。
“我都知道了。”顾亦然把协议书递给她,语气很平静。
姜栀握着那份签好字的协议,喉咙发紧,一时说不出话。
“姜栀,这三年,我从来没后悔过。”顾亦然看着她,眼底带着一点她熟悉的温和,“当年你在国外,语言不通,还为我这个发烧的陌生人找药,后来你抱着糖糖、走投无路,我能帮你一把,我心里是愿意的。”
他笑了笑:“这桩婚姻,是我心甘情愿的。”
“亦然……”
姜栀眼眶发热。
“别哭。”顾亦然抬手,在半空停了一下,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你不欠我,当年是你救的我,现在我把字签了,还你自由,你别再愧疚。”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傅晏那个人,看着冷,对你是真上了心,他为你连家里的话都敢顶,你心里那道坎,也该迈过去了。”
“那你呢?”姜栀声音有点。
顾亦然笑得从容,“远山一大摊子事,够我忙的。”
他看着她,“糖糖永远有我这个顾叔叔,她要是想我了,随时带来见我。”
他把该说的话说完,退后一步,朝她摆了摆手:“去吧,把自己的日子过好。”
姜栀站在原地,看着他转身离开,背影挺直,没有回头。
她低头看着协议书上那个签得利落的名字,眼泪到底没忍住,掉在了纸上。
这个男人,从头到尾,都在替她着想,连退场都走得这样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