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看着眼前长满杂草、坚硬如铁的土地,一个个愁眉苦脸。
监工分发下锄头,让他们先除草翻地。
这些人哪里会用锄头,不是砸到自己脚,就是锄了半天,只刨开一层土皮。
“蠢货!一群饭桶!这么干,到天黑也开不出一分地!”
监工破口大骂,却也无可奈何。
就在这时,一名老农牵着一头老黄牛,拉着一架造型奇特的犁走了过来。
那犁的犁辕,不是笔直的,而是带着一道优美的弧度。
崔氏子弟们立刻停下了手中的活,好奇地围了过去。
“这是何物?犁辕竟是弯的?”
“从未见过如此怪异的农具。”
一名自视甚高的子弟,捻着不存在的胡须,摇头晃脑地评价道:“此乃歪门邪道!农具自古有制,岂可随意更改?哗众取宠罢了!”
“正是!圣人云,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此等奇淫技巧,不过是旁门左道,不足为论!”
众人纷纷附和,言语间充满了对这新奇事物的鄙夷,仿佛这样就能彰显他们的学识与见地。
一名押送的士兵看不下去了,走上前,对着那老农问道:“老丈,这犁,是将军府新发的曲辕犁吧?好用吗?”
老农一听这话,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瞬间绽放出无比灿烂的笑容,激动得眼眶都红了。
他抚摸着那光滑的犁辕,声音都有些哽咽:“好用!太好用了!俺活了六十年,就没见过这么省力气的犁!”
“以前开一亩地,牛要歇好几次,人也累得直不起腰。现在有了将军发明的这曲辕犁,一天开两亩地都不费劲!”
他对着将军府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满脸感激涕零:“将军真是活菩萨啊!有了这神器,俺们老百姓的日子,有盼头了!”
此言一出,那群崔氏子弟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他们脸上的嘲讽与鄙夷,瞬间僵住。
什么?
这东西是孙望发明的?
而且还这么好用?
这怎么可能!
短暂的死寂之后,人群瞬间沸腾了。
“荒唐!简直是荒唐!”
“他一个反贼,一个只会杀人的武夫,不思正途,不读圣贤之书,竟去钻研此等工匠之术!简直是不务正业!”
“奇淫技巧!这便是奇淫技巧!误国之兆啊!”
他们仿佛受到了巨大的侮辱,愤怒地斥责着,声音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响亮,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掩盖内心的震撼与荒谬感。
人群之中,唯有一个年轻人没有说话。
他叫崔琰,崔氏旁支子弟。
他死死地盯着那架曲辕犁。
只见老农扶着犁,老黄牛轻松地拉动着,坚硬的土地被轻易地翻开,深邃的犁沟整齐地向后延伸。
那效率,比起他们三十人在这里用锄头乱刨,高了何止百倍。
崔琰的心,被狠狠地冲击着。
他不像其他嫡系子弟那般养尊处优。为了得到这次随队而来的机会,他几乎倾尽了家产,上下打点,就是想抓住机会,在九山郡做出一番成绩,好在家主面前露脸,光耀门楣。
来之前,他和其他人一样,认为孙望不过是个运气好的泥腿子,粗鄙、残暴、不懂礼数。
他们此来,是降临,是拯救,是要用崔家的智慧与底蕴,将这片蛮荒之地彻底掌控。
可现在,看着那高效省力的曲辕犁,听着老农发自肺腑的感激,再看看身边这群只会高谈阔论、连锄头都不会用的同族……
崔琰第一次对自己的认知,产生了怀疑。
圣贤之书,经世济民之道……
难道就是站在这里,对着能让百姓吃饱饭的工具,斥之为“歪门邪道”吗?
他忽然觉得,那些同族愤怒的叫骂声,是如此的刺耳,又如此的苍白无力。
让百姓吃饱饭,这难道不是最大的正道吗?
崔琰的目光,再次投向那片被曲辕犁轻易翻开的黑土。
这个孙望,和他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