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迎捕神大人!”
苏夜眼角余光瞥见门口的身影,当即深吸一口气,扯开嗓子大喝。
这一声暴喝突兀且洪亮,瞬间引起了一片骚动。
那些官员和捕快们齐齐一惊,再也顾不得姜川拉拢苏夜的事情。
慌忙跟着弯腰行礼,一个接一个的赶紧呼喊行礼:
“恭迎捕神大人!”
原本堵在门口的人群向两侧退开,让出一条宽敞通道。
捕神不知何时,竟然已经回来了!
苏夜看到捕神的出现,心里那个悬着的秤砣总算落了一半。
好了,他以前就总是和手下们说,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
现在个子最高的来了,就算有什么麻烦也有人扛着。
接下来就是把那个烫手山芋交给捕神,自己就能抽身而退。
当然,现在人那么多,苏夜也没有直接乱来,反而趁机挪动了几步,将赵月瑶挡在身后。
此刻的捕神。
看着六扇门内的场景,微微皱起了眉头,显然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一步跨过门槛,径直走向众人。
现在的他,身上仍穿着那件惯常的青色便服,只是衣摆下不知何时沾了些的泥点,头发也有些凌乱。
步履依旧稳健,只是眼眶下有着淡淡的青黑。
以前总是对什么都不感兴趣,百无聊赖的眼里,此刻多了几分沉重。
显然,这段时间他过得很不好。
这几天内他带着手下们四处搜寻,也的确找到了一些痕迹,甚至找到了些草原人的尸体。
但无论怎么找,都没有找到公主。
而且根据线索来看,草原人的探子还没有退去,就说明那些人也没有找到公主。
这是个坏消息,但某程度上来说也是个好消息。
他这一次回来,是想看一看其他各部有没有消息。
没想到一回来就遇到了问题。
捕神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看到了苏夜的身影,也看到了姜川,这家伙脸上还是挂着一副虚伪的笑容。
周围一圈银章捕头神色各异。
这架势,捕神不用问也猜得出发生了什么。
趁着自己不在,跑到六扇门总部来公然挖墙脚,这确实是姜川做得出来的事。
事实上,他刚才已经听到了苏夜说的那些话。
这小子,平时看着滑头,关键时刻倒也没犯糊涂。
捕神眼底划过一丝波动。
走到两人中间,先是对苏夜点了点头,示意他起身,随后才看向姜川。
“姜大人。”
捕神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本官这下属年轻,没见过什么世面,若是有言语冲撞的地方,还请姜大人别往心里去。”
姜川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凝滞,反而更盛了几分。
像是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笑话。
他摆了摆手,上前半步,甚至伸手想要去拍苏夜的肩膀,却被苏夜不动声色地侧身避开。
姜川手掌落空,也不尴尬,顺势收回,笑道:
“赵大人言重了。冲撞?哪里的话!”
“本官是见才心喜啊。苏捕头年纪轻轻便能在东州闯出‘血捕修罗’的名号。”
“方才本官爱才心切,许以银章之位,甚至承诺未来保举金章,想让他来我身边历练历练。谁知……”
他拖长了尾音,似乎是有些开玩笑似的看了苏夜一眼,又转回捕神脸上:
“这小子是个死心眼,认准了赵大人这棵大树,怎么都不肯挪窝。”
“赵大人御下有方,能得如此忠心耿耿的部下,实在是让本官羡慕得紧。”
这番话里夹枪带棒,既点出了自己开出的高价,又暗讽捕神搞小团体,甚至隐隐指责苏夜只知捕神不知朝廷。
大堂内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苏夜垂着眼皮,心里暗骂这老狐狸阴损。
这种情况下竟然还故意埋坑,分明是想引起捕神的猜忌,从而让苏夜失去信任,挑拨关系。
但可惜的是,这家伙有些过于小看捕神了,也小看了苏夜。
苏夜能有今日的成就,当然有捕神庇护的原因,但根本还是他自己努力得到的结果。
反正捕神已经回来了,他才懒得管这家伙。
现在最重要的是先把对方糊弄过去,把公主交给捕神!
捕神听到姜川的挑拨,只是微微一笑,并不接这茬。
他负手而立,视线平视姜川:
“姜大人过奖了。苏夜既然入了六扇门,领的是朝廷的俸禄,办的是朝廷的差事。”
“至于他在哪里任职,归谁调遣,自有六扇门的规矩和法度。”
“本官身为东州总捕,也不过是按章办事,哪有什么私相授受的道理。”
说完,他根本不给姜川继续纠缠的机会,转头看向苏夜:
“你带着这么多人杵在这里,想必是有急务?”
“若是没有姜大人的其他吩咐,就随我到后堂来。”
这逐客令下得不算委婉,但也让人挑不出错处。
姜川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阴冷。
在这东州的一亩三分地上,只要捕神还在这个位置上一天,他就没法真的硬来。
“既然赵大人有公务要处理,本官自然不会不知趣。”
姜川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脸上的笑容已经收敛了大半。
只剩下冷冰冰的客套。
捕神不再多看他一眼,对着苏夜招了招手,转身便朝后堂走去。
苏夜如蒙大赦,给刘正雄等人打了个眼色,示意他们赶紧跟上。
自己则快步跟在捕神身后,只想立刻消失在这大堂之中。
只要进了后堂,把那烫手山芋往捕神面前一推,自己就算功德圆满。
一步,两步,三步。
眼看着就要转过屏风,脱离姜川的视线范围。
一直盯着他们背影的姜川。
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苏夜身后那群低着头的随从。
他的视线掠过刘正雄,掠过谢临舟,最后在队伍末尾。
有一个捕快的样子无比奇怪,身形消瘦,不像是个练家子模样。而且似乎很害怕,深深低着头,身体也在颤抖。
起初。
姜川只是觉得这身形有些别扭。
以为对方就只是胆小而已。
他眯起眼睛,视线像钩子一样在那人露出的半截侧脸上刮过。
那人似乎察觉到了注视,头埋得更低了,肩膀还不受控制地缩了一下。
就是这一下瑟缩,让姜川脑中一道电光闪过。
难不成是那位?
但是怎么可能!
那位不是已经失踪了吗?很多人都在努力寻找都没有找到,甚至就连捕神都没有找到。
苏夜的职位低,前段时间一直在外面忙碌,根本不应该知道这件事情才对。
那位怎么会在他的队伍之中?
但是,绝对没有错!
这身形,这轮廓,还有那种即便穿着粗布衣服也掩盖不住的某种熟悉感……
他绝不可能认错!
姜川瞳孔猛地收缩,原本挂在脸上的冷笑瞬间凝固。
紧接着化作一种极度扭曲的狂喜。
眼看着那人即将随着苏夜等人一起离开,他连忙大喊一声:
“公主?!月瑶公主殿下!您怎么会在这里?!”
这一声呼喊极其突兀。
众人原本以为两位大人之间的交锋结束了,正准备散去。
听到这话却齐齐吓了一跳,有些没能反应过来。
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可是!
捕神原本已经离去的身形猛地一顿。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疲惫全都消失了,猛地扭头看向姜川。
他原本以为姜川是故意欺骗自己。
可是却看到了一副极其怪异的场景,姜川指的方向,竟然是自己后方!
苏夜的手下之中!
他忘了其他事情,几乎是下意识的继续看去。
正看到一个穿着普通黑铁捕快衣服的瘦弱身影,但那张脸!
不是赵月瑶公主又是谁?
赵月瑶被揭穿身份,正惊慌失措地抬起头,脸色惨白如纸,眼神中满是绝望。
四目相对。
捕神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人狠狠敲了一记闷棍。
什么情况?
他这几天带着大批精锐在外奔波,甚至不惜动用暗桩,为的是什么?
不就是为了找到这位出逃的公主,然后赶在姜川之前把人藏好,或者安全送走吗?
结果呢?
自己费尽心机找的人,竟然就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
被自己最看重的手下,大摇大摆地带回了六扇门总部!
而且看起来好像并没有什么伤势。
这是个天大的好消息!
公主没事!
但,这也是个极大的坏消息!
因为姜川就在这里!并且比他更早一步发现了公主的身份!
完了!
捕神看着苏夜,又看看赵月瑶,最后看了一眼满脸狂喜的姜川。
心底忽然升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这下,这盘棋,彻底乱了。
赵月瑶身体僵住,头颅低垂,发丝散乱遮住大半面容,脚下不自觉向苏夜身后缩了半步。
这细微的动作没能逃过姜川的眼睛。
姜川大步上前,伸出手,不顾礼数,直接扣住了赵月瑶的手腕,猛地将她拉到身前。
赵月瑶踉跄一步,脸上已经失去了所有血色,只有一片死灰。
她视线越过姜川看向捕神,似乎是在求助。
捕神站在原地,手掌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手背上青筋暴起。
似乎下一刻就要直接动手抢人。
这时。
姜川忽然回头看了过去,声音提高,透着一股子阴阳怪气:
“赵大人果然不愧是赵大人,没想到那么快就找回了公主,也没有让公主受伤。”
“实在是太厉害!”
说着话,他又再次看向苏夜,眼里带了一抹惊奇的意味。
他又不傻自然可以明白,捕神应该不知道公主在苏夜的队伍之中,否则的话,不可能带到自己面前,还被自己发现。
也就是说这是一场意外,是苏夜找回了公主!
但怎么可能?
六扇门高手齐出,连捕神都亲自出手,都没有找到,苏夜又是怎么找到的?
这小子果然有意思。
“苏捕头,你立了大功。真是天大的功劳啊!皇帝陛下一定会厚赏与你!”
这话一出,大堂里瞬间炸开了。
“公主?”
“那是月瑶公主?”
“苏大人竟然救回了公主?”
无数双眼睛看向苏夜。
那些目光里有震惊,有嫉妒,更多的是赤裸裸的讨好。
几个平日里对苏夜颇有微词的银章捕头,此刻也换上了笑脸,拱手作揖,嘴里说着恭贺的话。
仿佛苏夜明日就要封侯拜相。
苏夜没有笑。
他看着抓住公主的姜川,又看了看捕神微微颤抖的手,脸色变得无比难看。
早在发现公主身上种种怪异的时候,他就猜到这件事情牵连极大。
所以才特意给公主换了身衣服,直接带到六扇门总部,就是想把这个烫手山芋交出去。
没想到发生了这种意外,捕神不在,反倒是被抓公主的人率先发现了。
还有对方的模样,与捕神的恼怒,这件事情只怕比他想的更糟糕。
自己就算再怎么不愿,也已经落入了旋涡之中。
姜川看着苏夜和捕神都没有搭理自己,反而一副恼怒的样子,仍然没有在意。
只是一挥手。
“带殿下去休息,治疗伤势!”
姜川的语气不容置疑。
几名身穿黑甲的亲卫立刻上前,左右夹住赵月瑶。
赵月瑶没有挣扎,像个木偶一样被他们架着往外走。
经过捕神身边时,她脚步停顿了一下。
捕神侧过头,避开了她的视线,目光落在虚空处。
赵月瑶眼中的光彻底熄灭,低着头,任由黑甲卫将她拖出了大门。
姜川大笑着离去,连看都没再看捕神一眼,那笑声在大堂回荡,像是一记记耳光抽在六扇门的脸上。
大堂里依旧喧闹。
有人想上来拉苏夜去喝酒庆功,满脸堆笑地询问细节。
苏夜都没有理会,只是冷冷地扫视一圈,面无表情地走向后堂。
……
房门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嘈杂与虚伪。
捕神坐在太师椅上,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瘫软下来。
春蝉站在阴影里,低着头不说话,手里绞着一方帕子。
苏夜站在桌前,看着捕神:
“大人这是怎么回事?”
捕神叹了口气,也完全没有想到会发生这种意外,反问一句。
“在此之前,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是怎么回事?是如何找到的她?找到公主?”
“她果然是公主。”苏夜也有些无奈,连忙将自己的遭遇说了一遍。
“大人也应该知道,我这几天算计青云门的莫寒江,特意布下陷阱,引诱他主动跳出来。”
“计划虽然有些波折,但莫寒江还是上当了。”
“可就在我要解决他们之时,却在落霞山上意外碰到一伙草原人,然后,无意间救了她……”
“当时我就猜到她的身份有些特殊,试图让她离开,但她却执意要来见您,我没办法,只能……”
捕神静静的听着苏夜和公主的相识,越听越惊愕。
怪不得,他的人怎么找也找不到公主。
答案很简单,公主已经被苏夜带回来了,他们都在外面搜寻,当然找不到!
可是谁能想到?他们辛辛苦苦寻找的人,竟然就在自己总部?
这件事情也不能怪苏夜。
因为苏夜根本就不知道真相,甚至都不知道公主的真正身份,而且他处理的方式是对的。
如果不是姜川的意外插入,公主本应该安安全全的送到他的面前。
然后由他安排,真正获得拯救。
但可惜,造化弄人。
捕神从怀里摸出一个酒壶,仰头灌了一口。酒液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打湿了衣襟。
样子无比颓废。
苏夜却还是有些不太甘心,继续问道:
“大人,我不明白。”
捕神抬头看了他一眼,苦笑着摇头:
“你不明白什么?不明白我为什么不救她?还是不明白姜川为什么那么高兴?”
“我是不是做错了?”苏夜问。
“你没做错。你什么都不知道。”捕神放下酒壶,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指尖发白。
“你以为是和亲?那是假的。皇帝根本没想过要把她嫁给那个草原王子。”
苏夜皱眉:“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那件东西。”捕神指了指北方,“草原王庭有一件至宝,皇帝眼馋了很久。和亲队伍里混进了大内的高手。”
“月瑶,不过是个幌子,是个活靶子,用来吸引草原人的目光。”
苏夜心头一跳。
“东西到手了吗?”
“到手了。”捕神冷笑一声,眼神冰冷,“东西送回了京城。”
“月瑶却留在了草原。她发现了真相,也知道自己回不去了。草原人大怒,要让她付出代价,她反抗,杀了草原王子,趁机逃脱。”
苏夜倒吸一口凉气。
杀了草原王子,这事捅破了天。
“草原人发疯了,要追杀她。皇帝拿到了宝物,正愁没借口堵草原人的嘴。”
捕神看着苏夜,眼神像刀子一样锋利。
“你说,这时候把月瑶交出去,给草原人泄愤,是不是最好的交待?”
“既不用归还宝物,又能平息战火,还能显得大夏‘大义灭亲’,给天下一个交代。”
苏夜感到一阵恶心,这就是皇权。
这就是所谓的大局。
人命在他们眼里,不过是账本上的一个数字。
但问题是,公主并没有做错,是皇帝本人安排人偷了草原人的宝物。
就连公主本身,都只是皇帝的一个棋子,或者说是弃子。
为了一件宝物连自己女儿都能出卖。
这种皇帝,还真是让人恶心。
“所以,姜川带她回去,不是为了让她当公主,是为了让她死?”
捕神点头:
“死活不论。这是密旨。”
“你把她带回来,正好省了姜川动手的麻烦。他在路上杀了她,还能推给草原刺客。”
“现在带回京城,那就得明正典刑,或者……暴毙在宫中。”
苏夜握紧了拳头,越听越愤怒:
“大人,既然如此,刚才为何不……”
“为何不动手?”捕神打断他,站起身,走到墙边,背影显得格外萧索。
“苏夜,你知道我叫什么吗?”
苏夜一愣,他还真不知道这件事情。
毕竟他以前是混宗门的,对各大宗门颇为了解,但对朝廷知道的不多。
而且捕神的真正姓名极其神秘。
东州各界人士都非常怕他,也一直只是尊称捕神,对他的各种信息都讳莫如深。
苏夜也没有在乎过这件事情,毕竟捕神叫什么名字和他也没有关系。
他只是杀人立功,获得更多的奖赏罢了。
现在听到捕神主动询问,忽然察觉到了不对劲。
“大人的名讳卑职不知,只是听姜大人唤您为赵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