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灯初上,宿州城渐渐沉入一种表面上的宁静,“慕之皂坊”后院灯火未熄,一种无形的压抑感弥漫在冰冷的空气中,仿佛暴风雨前的死寂。
陈慕之正与胡大海、柳莺儿低声商议着明日加大甘油产量的细节,韩十二和管二则在一旁清点着今日制成的皂块,脸上带着劳作后的疲惫,却也有一丝收获的满足。
然而,众人眉宇间都隐隐缠绕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阴霾——李四被驱之事已过去将近半个月了,但却未见州尹和孙师爷有何动静,是州尹放弃了?还是平静之下酝酿更大的阴谋?
忽然,铺面方向传来一阵细微的、几不可闻的敲门声,并非熟客惯常的节奏,而是怯生生、乱糟糟的几下,旋即停止。
众人立刻警觉地互望一眼。胡大海浓眉一拧,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魁梧的身躯悄无声息地挪到通往前店的门边,侧耳倾听。柳莺儿的手已下意识按在了腰间短棍之上,陈慕之的心也提了起来。
片刻沉寂后,只听胡大嫂略带疑惑的声音从前店传来:“哎?谁呀?……咦,一个乞儿?……这……”
又过了一小会儿,脚步声近,胡大嫂撩开门帘快步走进后院,脸上带着几分诧异与不安,手中捏着一封皱巴巴、脏兮兮的信笺。那信似乎是用灶底炭灰之类的东西匆匆写就,纸张粗糙不堪。
“慕之兄弟,”胡大嫂将信递给陈慕之,语气急促,“方才有个面生的小乞儿,瘦得皮包骨头,猛地敲门塞了这信过来,含糊说了句‘有人给陈秀才的’,扭头就跑了,眨眼就没影儿,快得跟受惊的兔子似的!”
陈慕之接过那信,指尖传来粗粝的触感。他展开一看,信上只有寥寥数行字,字迹歪斜潦草,显是仓促间所为:
州尹欲害君,夺产业,事急!详情速来城南荒庙见面相告。知情人。
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自尾椎骨窜起,狠狠攫住了陈慕之的心脏,令他呼吸都为之一窒。他猛地抬头,将信纸传递给身旁的胡大海。
胡大海就着灯光扫了一眼,脸色骤变,压低声音怒道:“扯淡!这分明是请君入瓮的毒计!定是那姓孙的师爷搞的鬼把戏!慕之兄弟,去不得!万万去不得!”
柳莺儿接过信纸迅速看完,俏脸含霜,杏眼中锐光一闪,急声道:“慕之哥哥,胡大哥说得对!这必是陷阱!荒庙之地,四下无人,最是便于设伏拿人!你若去了,岂不是自投罗网?”
韩十二和管二也围了上来,看清信中内容后,皆是面无人色。韩十二拽住陈慕之的衣袖,声音发颤:“慕之哥,不能去!咱们……咱们赶紧跑吧!”
管二更是急得团团转,挽起袖子嚷嚷:“跑?往哪儿跑?城门早关闭了!娘的!俺看不如现在就去那破庙四周埋伏上!带上家伙!看看是哪个杀千刀的敢捣鬼!抓来先揍一顿再说!”
陈慕之眉头紧锁,指尖无意识地用力,几乎将那粗糙的信纸捏破。他目光再次扫过那潦草的字迹,脑中飞速权衡。众人的担忧他何尝不知?此去风险极大,九成九是个圈套。
然而……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异样的分析感:“若是陷阱,何必大费周章选在城南荒庙?那里地势虽偏,却也开阔,残垣断壁藏不住大队人马,反而易于察觉埋伏,也便于察觉不对时转身逃跑。若真要拿我,城内何处暗巷、废屋不能动手?岂不更方便隐蔽行事?”
他顿了顿,指着那信纸:“再者,你们看这信。纸张粗劣,字迹仓惶,用的是炭灰而非笔墨。送信者更是选用一个无足轻重、难以追查的乞儿。这一切,倒更像是一个身份特殊、生怕暴露自身之人,在极度紧急的情况下,仓促发出的警告……”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惊疑不定的面孔,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我需得去一趟。否则,我们在明,他们在暗,对方阴谋究竟进行到哪一步,我们一无所知。一味躲藏恐惧,只会更为被动,甚至可能错过唯一的预警时机。万一……万一真是有心人冒险示警呢?”
“可是……”柳莺儿仍想劝阻,眼中满是忧虑。
他深吸一口气,做出决断:“胡大哥,莺儿姑娘,劳烦你们陪我走一趟。管二,你远远跟在后面策应,若有不对,不必管我们,立刻报警…哦…报官,嘿,报官也没鸟用…立即回来通知大家先行躲避!”
他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心想:我真是昏了头,州尹就是管宿州的官,在这权大于法的时代,本身就是最大的威胁。
众人见他心意已决,知再劝无用。胡大海重重一跺脚:“罢了!俺陪你走一遭!是刀山火海,也闯它一闯!”柳莺儿也咬牙点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锐利。
韩十二和管二立刻按吩咐跑去叫人准备。
夜色浓重,城南那座早已荒废不知多少年的庙宇,孤零零地矗立在惨淡的月光下,如同一个被遗忘的巨兽骸骨。断壁残垣投下幢幢鬼影,荒草长得没过脚踝,在萧瑟的寒风中发出窸窸窣窣的碎响,更添几分阴森诡谲之气。
陈慕之、胡大海、柳莺儿三人踏着破碎的月光,踩着荒草枯枝,小心翼翼步入倾颓的庙门。破败的佛殿内,蛛网密结,灰尘积厚,残破的佛像面目模糊,悲悯地俯视着空荡的殿堂。唯有清冷的月光透过塌陷的屋顶,如同一柄利剑,照亮佛前一小片区域。
只见那残破的佛龛前,一人背身而立,身着寻常青衫,身形略显清瘦,似乎正仰头望着那残破的佛像。
听到身后谨慎的脚步声,那人缓缓转过身来。
月光照亮他的面容——竟是州尹衙门那位曾让陈慕之作诗验明正身、平日里总是沉默寡言、仿佛毫无存在感的叶知事!
“叶知事?竟是您?”陈慕之愕然失声,心中惊疑瞬间如潮水翻涌,万般猜测掠过心头,警惕之心陡升至顶点。他万万没想到,送信人竟是这位看似古板低调的老吏!
胡大海与柳莺儿也瞬间绷紧身体,手按上了藏匿的兵刃。
叶知事面色在月光下显得异常凝重苍白,他目光如电,迅速扫视四周,确认再无他人后,才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却清晰无比:“陈秀才,不必惊疑。老夫叶兑,字良仲。”
他先自报家门,旋即开门见山,语气沉痛急迫,“老夫虽身在州衙,却绝非州尹心腹,更非其党羽!今日冒死约见,实因得知一惊天阴谋,事关秀才身家性命,更……更牵连北地红巾义军存亡大计!”
红巾义军?陈慕之的历史知识大多来自中学课本和戏说杂谈,对元末细节知之甚少。他心中咯噔一下,暗忖:这是唱的哪一出?是新的试探圈套?还是原主陈慕之真的与白莲教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牵连?他魂穿日久,原主的记忆碎片愈发模糊难寻,此刻更是毫无头绪。
他强压下惊涛骇浪,面上尽力保持镇定,拱手道:“叶知事何出此言?晚生区区一介制皂匠人,安分守己,怎会与什么红巾义军有所瓜葛?大人莫不是误听了什么谗言?”
叶兑目光如炬,仿佛能看透他的疑虑,眼中闪过一丝无奈与极度的急切,也顾不得解释,径直道:“老夫出一番肺腑之言,绝非试探!信与不信,片刻后秀才自行决断!时间紧迫,我只拣要紧的说!完颜璋贪婪狠毒,觊觎你的产业已久!他之所以急于要你扩大甘油和玉润霜生产,绝非止痒牟利那般简单!”
他深吸一口气,吐出的话语却如一道道九天惊雷,接连炸响在死寂的荒庙中:“如今天下汹汹,乾坤震荡!北地白莲教众高举义旗,刘福通据颍州,芝麻李占徐州,南北响应者甚众,势如燎原烈火!面对如此形势,你可知朝廷为何至今只是诏令地方军队镇压,尚未派遣大军南下全力围剿?”
陈慕之茫然摇头,“莫道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的韩山童、刘福通起义和芝麻李八人勇夺徐州城这些元末大事他约略从历史书上知道,但鬼知道为什么元廷没派大军围剿啊,他又不是专门研究历史的。只是心中已隐隐捕捉到了一丝极其不祥的预感,仿佛嗅到了血腥与烽烟的气息。
叶兑目光灼灼,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如千钧重锤,砸在三人耳中:“三军未动,粮草先行!大军远征,耗费巨万,尤重运输!南方河网密布,丘陵纵横,陆路转运粮草辎重,不仅速度迟缓,征用民夫无数,沿途损耗更是惊人!故而朝廷若欲发大军南下平乱,必倚重水师运兵输粮,甚至需水军协同作战,控扼江河!”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无比严峻,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然如今已入冬!朝廷素来不信南人,更忌惮汉人掌兵。北地调来的元兵,不习南方水土,更畏湿冷严寒!你可知,那些水师兵卒,赤手操桨、踏橹、持械,终日与冰寒刺骨的河水打交道,双手双足长期浸泡于冰水之中,再遭凛冽寒风如刀割剐,以致手足皲裂、冻疮溃烂、流脓见骨者,十有八九!痛痒钻心,哀嚎遍野,非战斗减员极重,战力锐减何止三五成?!军心涣散,士无斗志!”
陈慕之听到此处,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四肢百骸瞬间冰凉!他完全明白了!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叶兑死死盯着他变色的脸,语气沉重如铁,带着一种近乎悲愤的情绪:“而你手中这甘油,尤其是新制那‘玉润霜',若能量产配备军前,缓解官兵此等苦楚,于朝廷而言,便是雪中送炭,稳定军心、维系战力之奇功一件!完颜璋狼子野心,其心可诛!他正是想抢得此物配方与全套工艺,以此为晋身之阶,献给上官,甚至妄想直达天听,作为他加官进爵、攫取更大权位的垫脚石!此计若成,官军得益,则镇压义军之势必猛!北地义军处境危矣!天下格局或将因此而变!”
他喘了口粗气,继续道,语速更快:“如今你作坊已步入正轨,产量能跟上,他便欲动手强夺了!据我得来的绝密消息,就在今夜子时,待你们入睡疏于防范之际,他便要派兵以‘稽查私通白莲教匪'为名,夜袭作坊,将你等一网打尽,强占产业,严刑逼问配方!届时,人为刀俎,你为鱼肉,生死皆操于其手!纵有万贯家财,也不过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这一番话,信息量巨大,如同无数道惊雷接连炸响,轰得陈慕之、胡大海、柳莺儿三人目瞪口呆,浑身冰冷,血液几乎冻结!
他们原本只以为是商业利益的争夺,至多是官场贪腐敲诈,却万万没有想到,这小小的肥皂、甘油、玉润霜,竟阴差阳错地卷入了王朝兴替、天下争锋的巨大漩涡中心!成了各方势力角逐的关键!
“为何……为何要告诉我这些?您……您身为州衙知事,就不怕被牵连吗?”陈慕之声音干涩发颤,艰难地问道,心中已是波澜滔天,震撼得无以复加。
穿越就穿越,怎么开局就是地狱难度?他只想做个安静的技术流,改善一下生活,等待或许渺茫的回归之机,怎么就直接被抛入了元末政治倾轧和军事斗争的狂暴漩涡中心?这该死的时代洪流!
叶兑脸上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沧桑与一丝未曾泯灭的良知,声音虽低却铿锵有力:“老夫为官多年,眼见元廷纲纪败坏,法度荡然,官吏贪酷成性,视民如草芥,民生凋敝,饿殍遍野,早已心灰意冷,深知元廷气数已尽!完颜璋之流,不过是依附在这朽木之上的蠹虫硕鼠,窃据高位,祸害一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