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美丽往前走了两步,哪怕捂着鼻子,还是忍不住皱眉。她盯着那台巨大的机器,那是看垃圾的眼神。
“正常的机器,那是小伙子打呼噜,一声是一声,痛快。你听听这个?”她侧过耳朵,装模作样地听了听,然后撇了撇嘴,抛出了一句让全场男人都差点闪了腰的比喻。
“这动静,哼哼唧唧,断断续续,想叫又不敢叫大声,憋得慌。听这声音,就知道是寡妇再嫁——有后劲,没初劲!中间还带着喘呢!”
“噗——”
旁边的赵老虎刚喝进嘴里的一口凉茶,直接喷了出来。
几个年轻的小学徒脸瞬间涨得通红,一个个低下头,肩膀抖动,想笑又不敢笑。
齐远的脸都绿了。
齐远气得手指头都在发抖,他指着程美丽,脸憋得通红:“你……你一个女同志,瞎说什么呢!这种话是你该说的吗?”
“怎么就不该说了?”程美丽理直气壮地反驳,“话糙理不糙。你自己听听,这声音是不是一阵大一阵小?是不是跟那不愿意过日子的怨妇似的?”
说完,她冲着一直沉默不语的陆川抛了个媚眼,娇滴滴地抱怨道:“陆厂长,您管管这破机器吧。它这要死不活的动静,真的影响我的心情。我要是心情不好,这脑子就不转,脑子不转,咱们那攻关小组可就得散伙喽。”
齐远气得要死,正准备让陆川把这个捣乱的女人轰出去。
却见陆川忽然抬起头。
他没有看程美丽,也没有管齐远的愤怒。他那双原本有些灰暗的眸子,此刻却像是被点燃的火把,死死地盯着那台正在运转的机床。
“一阵大,一阵小……”陆川嘴里喃喃自语,重复着程美丽刚才那句看似荒诞不经的话,“想叫又不敢叫……有后劲,没初劲……”
某种灵光,在这一刻穿透了迷雾。
他猛地转过身,几步冲到程美丽面前。那股子迫人的气势,吓得程美丽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手里的麦乳精差点洒出来。
“你……你干嘛?我就抱怨两句,不用还要打报告吧?”她警惕地看着他。
陆川却根本没理会她的防备。他一把抓住她的肩膀,那一瞬间,他眼里的光亮得吓人,甚至带着一丝狂热的惊喜。
“你说得对。”他的声音急促而有力,“寡妇再嫁……中间带着喘……这是呼吸效应!”
“什么?”齐远和赵老虎都愣住了。
陆川松开程美丽,转身冲回机床边,一把抢过齐远手里的图纸,指着传动箱底部的一个不起眼的结构,大声说道:“我们一直以为是机械传动的问题,其实根本不是!是液压系统!这台老式苏制铣床,它的液压泵有一个特殊的蓄能器结构!”
他指着图纸上的一个气囊符号,语速飞快:“程美丽刚才说声音‘一阵大一阵小’,‘有后劲没初劲’,这说明液压系统的压力在波动!就像人喘气不匀一样!这是因为蓄能器里的皮囊老化,失去了弹性,导致液压油在供油时产生了低频脉冲!”
“这种脉冲频率很低,跟机床的固有频率产生了共振,所以才会出现那种鱼鳞纹!”
全场死寂了两秒。
齐远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猛地扑过去,一把拧开液压箱的盖子,伸手一摸那根进油管。
果然!
管子在手心里并不是平稳的震动,而是像脉搏一样,一下一下,有节奏地跳动着。那种跳动的频率,正好和机床发出的那种“哼哼唧唧”的声音吻合!
“找到了!真特么找到了!”齐远激动得爆了粗口,一拳砸在机器上,“老陆,神了!咱们拆了一天的齿轮,结果毛病在液压油管子里!”
赵老虎更是兴奋得直拍大腿:“换个蓄能器皮囊就行!库房里就有备件!十分钟就能搞定!”
工人们欢呼着冲向库房,整个车间瞬间活了过来。
在这一片沸腾中,陆川转过身,隔着人群,看向那个还站在原地的女人。
程美丽正低头吹着杯子里的热气,似乎对周围的一切都漠不关心。感受到陆川的目光,她抬起眼皮,懒洋洋地回视过去。
“看什么看?”她动了动嘴唇,无声地说道,“给钱。”
陆川紧绷了一天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那笑容里没有了之前的阴霾和压抑,只有一种无奈却又甘之如饴的纵容。
他忽然觉得,那份结婚报告打得一点都不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