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这是我表弟存的货。”赖昌盛声音发虚,“他……他说是五金零件……”
“五金零件?”余则成笑了,笑得有点冷,“赖处长,这是盘尼西林。不是螺丝钉子。这一箱,够上军事法庭的。”
赖昌盛腿有点软,他扶住门框,深吸了几口气。然后他转过身,看着余则成,眼神里带着哀求。
“余副站长,这事儿……这事儿能不能商量?”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我表弟他还年轻,不懂事。这货……这货我马上处理掉,绝不给站里添麻烦。”
“马上处理掉?”余则成摇摇头,“赖处长,现在码头什么情况,你不清楚?刘处长的人天天在这儿转悠,就等着抓这种把柄。你这几箱东西,出得去吗?”
赖昌盛不说话了。他知道余则成说得对。刘耀祖现在像条疯狗,见谁都咬。
“那……那你说怎么办?”他问,声音里带着绝望。
余则成没立刻回答。他走到仓库门口,看着外头的雨。雨下得像瓢泼一样,天地间白茫茫一片。码头上的灯都亮了,在雨雾里晕开一团一团的光。
过了很久,他才转过身,看着赖昌盛。
“赖处长,”他说,“这批货,你今晚必须弄走。”
“今晚?”赖昌盛眼睛一亮,“你能放行?”
“我不能明着放行。”余则成说,“但我能给你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
“对。”余则成看了看表,“现在是晚上八点。十点之前,码头东侧的岗哨会换班。换班的时候有十五分钟的空档。你的人,从那里把货搬上船。船不能停在码头,得停在东边那个废弃的小渔港。那儿没人管。”
赖昌盛听着,眼睛越睁越大。他没想到,余则成连这个都替他想好了。
“余副站长……”赖昌盛上前一步,情绪激动之下,声音都有些发颤,“你……你为什么这么帮我?”
余则成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说:“赖处长,咱们都是站里的人。你表弟不懂事,你不能跟着不懂事。这批货要是让刘处长查到了,不光你表弟完蛋,你也得跟着倒霉。到时候,站长那边你怎么交代?毛局长那边你怎么交代?”
他说得合情合理,像是真为赖昌盛着想。
赖昌盛听着,眼圈有点红。他伸手想抓余则成的手,又觉得不妥,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最后还是握住了余则成的手腕。
“余副站长,大恩不言谢。”他声音哽咽,“这个人情,我赖昌盛记下了。以后你有什么事,尽管开口!”
余则成抽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赶紧去安排吧。记住,十点之前,只有两个小时。”
“明白,明白!”赖昌盛连连点头,转身就跑,跑了几步又回头,“余副站长,那……那这批货的利润,我给你留三成……”
“不用。”余则成摆摆手,“我不缺这个钱。你把货处理干净,别留尾巴,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赖昌盛愣了一下,然后重重地点点头,转身消失在雨夜里。
余则成站在仓库门口,看着他跑远。雨打在他脸上,冰凉冰凉的。他抹了把脸,走进仓库,把门关上。
仓库里很暗,只有手电筒那一点光。他走到那几箱药跟前,蹲下身,用手摸了摸箱子。箱子上“昌隆商行”那几个字,在手电筒光下模模糊糊的。
余则成,他想,今天这个人情,算是卖出去了。
赖昌盛这个人,虽然滑头,但重义气。今天你放他一马,他会记你一辈子。
而刘耀祖那边……他要是知道赖昌盛的表弟走私西药,肯定像闻到腥味的猫一样扑上来。到时候,赖昌盛为了自保,只能跟你绑得更紧。
一箭双雕。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手电筒的光在仓库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几箱药上。那些玻璃瓶在光下闪着冷冰冰的光。
他关掉手电筒,仓库里顿时一片漆黑。只有外头的雨声,哗哗的,像是永远不会停。
他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推开门,走进雨里。
雨很大,打得他睁不开眼。他低着头,快步往回走。走到码头管理处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往里看了一眼,那几个办事员还在打牌,嘻嘻哈哈的,根本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他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回到站里,已经快九点了。他直接去了赖昌盛的办公室。门虚掩着,他敲了敲。
“进来。”
推门进去,赖昌盛正在打电话,看见他进来,赶紧对着话筒说了几句,挂了。
“余副站长,你来了。”他站起来,脸上还带着紧张,“都安排好了,船已经在渔港等着了。九点半开始搬货,十点前准能装完。”
“好。”余则成点点头,“岗哨那边我也打过招呼了,就说今晚有紧急物资进出,让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余副站长,你……”赖昌盛看着他,眼圈又红了,“你让我说什么好……”
“什么也别说。”余则成摆摆手,“赖处长,以后办事小心点。这次是我碰上了,下次要是让刘处长碰上,可就没这么简单了。”
“我知道,我知道。”赖昌盛连连点头,“以后绝对小心。这次真是……真是多亏了你。”
余则成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说:“赖处长,有句话我得提醒你。”
“你说。”
“这批货的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不能再有第三个人知道。”余则成声音低下来,“尤其是你表弟那边,得让他管住嘴。要是走漏了风声……”
他没说完,但赖昌盛明白。
“你放心,”赖昌盛拍着胸脯,“我表弟那边,我会处理。这事儿要是传出去一个字,我赖昌盛就不是人养的!”
“那就好。”余则成点点头,“行了,我回去了。你也早点休息。”
“我送你。”
“不用。”
余则成转身要走,赖昌盛又叫住他。
“余副站长。”
余则成回头。
赖昌盛走过来,这次他紧紧握住了余则成的手,压着嗓子:“则成兄,啥也不说了,这个人情,兄弟我记一辈子。”
余则成笑了笑,抽出手:“赖处长言重了。都是自己人,互相照应应该的。”
他说完,转身走了。
走出情报处,走廊里空荡荡的。他慢慢地走着,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走廊里回响。
走到楼梯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赖昌盛办公室的方向。门关着,灯还亮着。
他笑了笑,转身上楼。
回到自己办公室,他脱了外套,挂在椅子上,然后走到窗前。
窗外,雨还在下。远处的码头,灯光朦朦胧胧的,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余则成,他想,今天这步棋,走对了。
刘耀祖,赖昌盛,吴敬中……这三个人,现在都在你的棋盘上了。
接下来,就看你怎么下了。
他站了很久,直到身上的湿衣服被体温烘得半干,才转身走到桌前坐下。拉开抽屉,他拿出那个小本子,翻到新的一页,拿起笔。
笔尖悬在纸上,他想了想,写下几个字:
“赖昌盛,欠人情一件。可用。”
写完,他合上本子,锁回抽屉。
窗外,雨渐渐小了。远处传来轮船的汽笛声,长长的,在海面上荡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