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时,瘦些的已经躲进深山里一个早就废弃的炭窑。窑洞里黑乎乎的,弥漫着陈年的炭灰味。他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支铅笔头,只有手指那么长,和一张卷烟纸,皱巴巴的,上面还粘着烟丝。
就着从窑口透进来的微光,他用发抖的手在纸上写:
“A型,O型。一人被抓,我脱险。勿再派人,有埋伏。”
写完了,他把纸折成小块,塞进一个空子弹壳里,这是他事先准备的。然后用蜡封口。
他知道怎么把消息送出去。山下有个小镇,镇上有家杂货铺,掌柜的是自己人。只要把子弹壳扔进杂货铺后门的缝隙里,自然会有人取走,用秘密电台发回台北。
但现在还不能去。得等风声过去。
他在炭窑里躲了三天。饿了吃野果,渴了喝山泉水。第四天夜里,他摸黑下山,把子弹壳扔进杂货铺后门,然后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夜色里。
五天后,台北。
刘耀祖从办公室门缝底下捡起一个信封。没有署名,没有邮戳。
他关上门,锁好,走到窗前,背对着门,拆开信封。里面是个子弹壳,用蜡封着。他用小刀撬开蜡封,倒出一张小纸片。
纸片上只有一行铅笔字,字迹潦草:
“A型,O型。一人被抓,我脱险。勿再派人,有埋伏。”
刘耀祖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划着火柴,把纸片烧了。灰烬在烟灰缸里蜷曲,变成一小撮黑灰。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街道。车来人往,熙熙攘攘。
现在他知道了。王翠平A型,孩子O型。那么如果余则成是孩子的父亲,他的血型必须是O型或A型。
如果余则成是B型或AB型……那就有意思了。
刘耀祖脸上露出一丝冷笑。
第二天一早,刘耀祖拿着体检方案站在吴敬中办公室门口。方案里他加了一项:血型普查。
吴敬中看完,盯着他:“血型普查?以前没搞过。”
“站长,是为了应急需要。”刘耀祖早有准备,“万一需要输血,知道血型能救命。”
吴敬中沉默良久,最后点头:“行,不过必须自愿。”
刘耀祖退出办公室,松了口气。只要体检时拿到余则成的血型,他就能验证。
办公室里,吴敬中脸色沉下来。他太了解刘耀祖了——这肯定是冲着余则成来的。
他叫来余则成,把方案推过去:“刘处长提议的,你觉得呢?”
余则成看完,平静地说:“有好处,但涉及隐私。”
“我批准了。”吴敬中看着他,“不过强调自愿。如果有人不愿意查,比如你……可以直接跟我说,我来处理。”
余则成听懂了——站长在给他留退路。
“谢谢站长关心。”余则成说,“我会配合站里工作的。”
晚上,小酒馆。
余则成看着对面的赖昌盛,压低声音:“老赖,有件事得请你帮忙。”
“您说!”
余则成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刘耀祖要搞我。”
赖昌盛眼睛瞪大了:“他又来了?”
“这次更狠。”余则成说,“他提议搞血型普查,就是冲着我来的。我现在……有点麻烦。”
赖昌盛露出恍然的表情:“我懂了。是不是……有人拿着孩子找上门了?”
余则成苦笑:“去年在基隆认识个舞女,后来她说怀孕了。现在孩子生下来了,非说是我的。”
赖昌盛连连点头。这种事他见多了,男人在外头惹了风流债,被人拿着孩子找上门。
“那舞女是什么血型?”赖昌盛问。
“她说她是O型。”余则成叹气,要是我体检出来是B型或AB型,她一查血型就能赖上我。刘耀祖肯定也会拿这事做文章,私生子,找上门闹,我一个副站长,够麻烦的。”
赖昌盛一拍大腿:“明白了!您是要换成O型血,这样血型对得上,那舞女就没法赖了,刘耀祖也抓不到把柄。”
“对。”余则成看着他,“老赖,这事你得帮我。我在陆军总医院没熟人,你小舅子在检验科吧?”
赖昌盛犹豫了。这风险太大了。
余则成又说:“老赖,上次西药的事我帮了你。这次你帮我,以后你有难处,我照样帮你。而且……”他压低声音,“刘耀祖要是真把我搞下去了,下一个说不定就是你。他那个人,你清楚的。”
这话戳中了赖昌盛的软肋。刘耀祖确实心狠手辣,去年他表弟就是被刘耀祖整下去的。
“他妈的!”赖昌盛一咬牙,“我帮您!刘耀祖那孙子,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
“你小舅子那边……”
“放心!”赖昌盛拍胸脯,“那小子贪财,给点钱就能办事。我让他把您的血样换成O型血。O型最常见,不起眼。”
余则成端起酒杯:“那就拜托了,有情后补。”
两人又商量了些细节。赖昌盛彻底信了,个副站长为了遮掩风流债而换血样,太正常了。而且还能顺便对付刘耀祖,何乐而不为?
余则成走在回住处的路上,夜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
这个借口应该能稳住赖昌盛。在保密局这种地方,男女关系混乱是常事,赖昌盛不会起疑。
只是……
他抬头看着黑暗的夜空。贵州那边,翠平和孩子怎么样了?刘耀祖已经知道了血型信息,接下来只会更危险。
他加快脚步。
与此同时,刘耀祖办公室里灯还亮着。
他站在窗前,看着夜色中的台北。远处有零星的灯火,像鬼火一样闪烁。
虽然贵州跑了一个人,但血型信息到手了。现在只要拿到余则成的血型,他就能验证。
但余则成那么精明的人,肯定会防备。
刘耀祖走回桌前,拿起电话:“行动队吗?给我派两个人,盯住余副站长。我要知道他每天去哪,接触谁。特别是他有没有受伤或者生病的时候。”
“明白。”
挂了电话,刘耀祖靠在椅子上。
夜更深了。
余则成回到住处,打开灯,屋里空荡荡的。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夜。
贵州石昆乡,王翠平正抱着孩子躺在床上。孩子已经退烧了,睡得很香,小手握成拳头,放在脸颊边。她却睡不着,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房梁。
下午乡里赵干事来了,说卫生院那晚进了贼,一个被抓了,一个跑了。让她最近一定要小心,晚上锁好门。
王翠平把孩子往怀里紧了紧,另一只手悄悄摸到枕头底下——那里藏着一把剪刀,冰凉的铁。
窗外,月光冷冷地照进来,在地上投下窗格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