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陆军总医院大楼。
刘耀祖背着手站在走廊拐角,眼睛盯着排队的人群。他今天来得特别早,七点不到就到了,安排人手,检查设备,忙前忙后。表面上是关心下属健康,实际上,他盯的是一个人。
余则成。
八点过五分,余则成来了。
他穿着常穿的那身军装,手里拿着体检表,排在队伍中间。脸上没什么表情,跟平时一样,见了谁都点头打招呼。
刘耀祖远远看着,心里冷笑。
装,继续装。
他朝旁边使了个眼色。周福海立刻凑过来:“处长?”
“盯着他。”刘耀祖压低声音,“抽血的时候,你给我盯死了。一毫升都不能少,血样绝对不能离开你的视线。”
“明白。”周福海点头,混进了人群。
队伍慢慢往前挪。余则成排在中间,不急不躁,偶尔跟前后的人聊两句。轮到量身高体重了,他脱了鞋站上去,护士报了数字,他在表上填好。测血压,听心跳,一切正常。
最后,抽血。
抽血的小间门口排的人最多。大家都有点怵,小声议论着:
“我最怕扎针了……”
“今年怎么还查血型啊?多此一举。”
“上头的安排呗,照做就是了。”
余则成排在队伍里,眼睛看着前面。轮到他的时候,他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小间里很窄,就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医生坐在桌子后面,旁边站着个年轻护士。桌上摆着针管、棉签、碘酒,还有一排贴好标签的试管。
“姓名。”医生头也不抬。
“余则成。”
医生在名单上打了个勾:“坐下,袖子卷起来。”
余则成坐下,把左边袖子卷到肘弯。手臂伸出来,搁在桌上。皮肤有点白,能看见青色的血管。
护士拿起碘酒棉签,在他胳膊上擦了擦,凉飕飕的。然后拿起针管,针头在灯光下闪着寒光。
余则成把脸别过去,不看。
针扎进去的瞬间,他眉头皱了皱,但没出声。血顺着针管流出来,暗红色的,流进试管里。
抽了大概五毫升,护士拔出针头,用棉签按住针眼:“按着,五分钟别松手。”
余则成接过棉签,按着胳膊,站起来。医生把试管放进一个塑料架子里,架子上已经有好几管血了,都贴着标签。
“下一个。”医生喊。
余则成走出小间,按着胳膊,往走廊那头走。经过刘耀祖身边时,他脚步没停,只是点了点头。
刘耀祖也点点头,眼睛却盯着他胳膊上的棉签,按得挺紧,没渗血。
等余则成走远了,刘耀祖才朝周福海使眼色。周福海立刻走进抽血的小间,跟医生低声说了几句。医生点点头,把余则成那管血单独拿出来,递给周福海。
周福海接过,攥在手心里,血还温着。
他快步走出小间,朝刘耀祖点了点头。刘耀祖心里一松,转身往办公室走。
成了。
血样到手了。
接下来,就是等化验结果。
回到办公室,刘耀祖关上门。周福海把血样放在桌上,试管里的血微微晃荡,暗红暗红的。
“处长,现在送医院?”周福海问。
“不急。”刘耀祖坐下,点了根烟,“等所有血样收齐了一起送。你单独送这一管,太显眼。”
“是。”周福海站着没动。
刘耀祖吐了口烟,看着那管血:“你说,余则成会是什么血型?”
周福海想了想:“这……不好猜。处长,您觉得呢?”
“我觉得?”刘耀祖冷笑,“我觉得他肯定不是O型。”
如果余则成是O型,那跟孩子的O型就对上了,虽然不能证明是父子,但至少不矛盾。这可不是刘耀祖想看到的。
他要的是矛盾,是破绽。
“处长,”周福海犹豫着说,“万一……万一他真是O型呢?”
“那就再想别的办法。”刘耀祖掐灭烟,“总之,这个人,我查定了。”
下午,所有血样收齐了,装了满满两个保温箱。周福海带人押着,送到陆军总医院。
刘耀祖没跟着去。他坐在办公室里等。
等得心焦。
他一会儿站起来走两圈,一会儿坐下看文件,可一个字都看不进去。脑子里全是血型、血型、血型。
如果余则成是B型,或者AB型……
那就有意思了。
一个A型血的王翠平,一个B型或AB型血的余则成,怎么可能生出O型血的孩子?
除非,孩子根本不是余则成的。
可如果孩子不是余则成的,余则成为什么要紧张?为什么要伪造档案?为什么要千方百计地隐瞒呢?
刘耀祖越想越乱。
他倒了杯茶,喝了一口,烫得舌头麻。他“呸”地吐出来,把杯子重重搁在桌上。
妈的,等。
这一等就是三天。
第三天下午,周福海回来了,手里拿着个牛皮纸袋。
“处长,结果出来了。”
刘耀祖“噌”地站起来:“快,拿来!”
周福海把纸袋递过去。刘耀祖接过来,手有点抖。他拆开封口,抽出里面一沓化验单,哗啦哗啦地翻。
找到了。
余则成的化验单,贴在最后几页。
刘耀祖抽出来,凑到眼前看。
姓名:余则成。
血型:B型。
B型。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刘耀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足足有一分钟。然后,他笑了。
不是高兴的笑,是那种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点疯狂的笑。
“B型……好,好。”他喃喃自语,手指在那两个字上摩挲,纸都摸得起毛了。
周福海在旁边看着,大气不敢出。
刘耀祖把化验单拍在桌上,抬头看周福海:“贵州那边,确定了吗?王翠平A型,孩子O型?”
“确定了。”周福海点头,“咱们的人最后发出来的消息,就是这两个血型。”
刘耀祖皱了皱眉头:“A型和B型,生不出O型孩子。这是常识。”
他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走得很快,皮鞋踩在地板上嗒嗒响。
周福海咽了口唾沫:“处长,那……那孩子可能不是余副站长的?”
“不是他的?”刘耀祖停下脚步,转过头,眼睛发亮,“如果不是他的,他为什么要紧张?为什么要伪造档案?为什么我查王翠平,他反应那么大?”
周福海答不上来。
刘耀祖走回桌前,拿起化验单,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放下,点了根烟,抽得很猛。
“有两种可能。”他吐着烟说,“第一,孩子真不是余则成的。那王翠平就是给他戴了绿帽子,他恼羞成怒,干脆在档案上写她死了,眼不见为净。”
他顿了顿,摇头:“但说不通。如果真是这样,余则成巴不得我查出来,好证明他被骗了。可他不但不让我查,还千方百计阻挠。”
“那……第二种可能呢?”周福海问。
“第二种可能,”刘耀祖眯起眼睛,“孩子是余则成的,但血型……是假的。”
“假的?”周福海愣了,“处长,这血样可是咱们亲自盯着抽的,亲自送去化验的,怎么假?”
“血样不假,但人可能假。”刘耀祖说,“你想想,余则成为什么对这次体检这么配合?他明明知道我在查他,为什么不防备?”
周福海想了想:“他……他可能觉得,血型查不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