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敬中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过来:“这趟去,不光谈生意、见人。这些钱你拿着,该打点的打点,该送礼的送礼。香港那地方,讲究这个。”
余则成接过信封,摸了摸,里头厚厚一沓,是美金。
“还有,”吴敬中又拿出一张小纸条,“这几个地址,你记一下。都是香港那边有点头脸的人,你替我去看看,送点心意。”
余则成接过纸条,仔细看了一遍,然后小心折好,放进上衣内袋。
“记下了就好。”吴敬中说,“则成啊,这趟去,任务不轻。谈生意、认门路、结交人脉……还有你那点私事。得把时间安排好,别顾此失彼。”
“站长放心,我会安排好的。”
吴敬中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则成,你说……要是有一天,咱们真得去香港讨生活,你能在那儿站稳脚跟吗?”
这话问得突然。余则成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
“站长说笑了,”他说,“有您在,咱们在台北挺好的。”
“我说的是万一。”吴敬中摆摆手,“这年头,什么事都得往最坏处想,往最好处做。你这次去,就当是……趟趟路。”
“我明白了。”
从站长室出来,余则成长长松了口气。走廊里还是没人,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
走到楼梯口,碰见机要室的小王抱着一摞文件上来。
“余副站长,早。”
“早。”余则成说,“我下月初要去香港出一趟差,大概一个星期。站里机要室的工作,你多盯着点。”
“是。您去香港是……”
“查个旧案。”余则成说,“军统时期的,有点细节需要核实。”
“明白了。”
余则成回到办公室,关上门。他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让早晨清冷的空气透进来。
该准备的东西,得开始准备了。
他坐回桌前,拿出纸笔,开始列清单。西服、皮鞋、礼物……
写着写着,笔停了。
他想起了晚秋第二封信里那句话:“海风客栈的茶,还是旧时味道。”
海风客栈……不,应该是海风茶楼。他得去查查,香港到底有没有这个地方。
余则成拿起电话:“喂,总机吗?帮我接香港114查号台。”
电话接通了,他问:“请问,香港有没有一个叫‘海风茶楼’的地方?”
电话那头传来查阅的声音,过了一会儿说:“先生,查到了。海风茶楼,在中环德辅道中,靠近皇后大道。”
“谢谢。”
余则成挂了电话,心里那块石头落下了一半。真有这个地方。
他拿出笔记本,把地址记下来。中环德辅道中,靠近皇后大道。他得记住,去了香港,得找机会去那儿看看。
刚记完,电话铃响了。
余则成拿起听筒:“喂,我是余则成。”
“余副站长,我是总机小董。高雄站刘处长电话,接吗?”
刘耀祖?
余则成握紧了听筒:“接过来吧。”
电话里传来刘耀祖的声音:“余副站长,没打搅你工作吧?”
“刘处长,有事吗?”
“听说你要去香港?”
消息传得真快。余则成心里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是啊,去查个案子。”
“哦,查案。”刘耀祖拖长了声音,“余副站长现在可是大忙人啊。”
这话听着酸。余则成只当没听出来:“刘处长说笑了。”
“余副站长这次去香港,准备待几天?”
“看情况,快的话三五天,慢的话可能一个星期。”
“哦,那可得快去快回。”刘耀祖说,顿了顿,压低声音,“余副站长,听说香港那边……美女多?查案归查案,可别光顾着看美女,忘了正事。”
余则成眉头一皱:“刘处长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刘耀祖笑了,“就是提醒余副站长,出门在外,注意安全。对了,我有个外甥,在香港那边做点小生意。余副站长要是需要人帮忙,可以找他。”
余则成握着听筒的手紧了紧。刘耀祖这是想安插眼线,明摆着的事。
“谢谢刘处长好意。”余则成说,“不过这次去是公干,一切都有安排,就不麻烦刘处长的亲戚了。”
“不麻烦,不麻烦。”刘耀祖坚持道,“多个熟人好办事嘛。这样,我让他直接去酒店找你?你住哪儿?半岛酒店?”
这话问得直接。余则成心里那根弦绷到了极点。
他沉默了两秒钟。这两秒钟里,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刘耀祖已经知道他要去香港,甚至可能连住哪儿都猜到了。这时候再硬顶,反而显得心虚。
“是住半岛。”余则成说,语气轻松了些,“既然刘处长这么说,那就麻烦您外甥了。不过我刚到香港,头两天可能要先处理公事,等安顿下来再联系他?”
“行,行。”刘耀祖答应得很爽快,“那我让他等你电话。他叫阿强,个子不高,有点胖,左脸有颗痣。你一眼就能认出来。”
“好,我记住了。”余则成说,“谢谢刘处长关心。”
“客气什么,都是自己人。”刘耀祖笑了,“那余副站长,一路顺风。到了香港,玩得开心点。”
“谢谢。”
挂断电话,余则成慢慢放下听筒。
刘耀祖这是摆明了要派人盯着他。什么外甥,什么阿强,左脸有颗痣,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看来这趟香港之行,从一开始就被人盯上了。吴敬中在盯着,刘耀祖也在盯着。他就像走在钢丝上,前后都是眼睛,一步都不能错。
香港……穆晚秋……海风茶楼……
他要去见她了。这么多年了,终于要再见了。可这见面,却是在这么多双眼睛的注视下。他该怎么表现?该怎么说话?该怎么在不引起怀疑的情况下去海风茶楼?该怎么试探晚秋,弄清楚那两封信的真正意思?
还有刘耀祖那个“阿强”。那人真会在酒店等他?还是会暗中跟踪?如果他真的和刘耀祖的人接触了,吴敬中那边会怎么想?
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余则成抽完烟,把烟蒂按灭在窗台上的烟灰缸里。
他得去给陈老板打个电话,把去香港的事儿再敲定一下。还得去总务科,把出差的手续办了。这一上午,事儿多着呢。
去香港,见晚秋,真的只是为了“了结心事”吗?
不管怎么样,香港必须去。有些谜底,必须亲自去解开。有些话,必须当面问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