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则成回到台北的第二天上午,径直去了吴敬中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在回荡。他左手提着公文包,右手拎着一个深蓝色绒布礼盒,盒子不大,但包装精致,系着金色缎带。
走到吴敬中办公室门口,他深吸一口气,敲响了门。
“进来。”
推门进去,吴敬中正站在窗前浇花。一盆君子兰,叶片肥厚油亮,看得出主人精心侍弄。听到动静,他转过身,放下手里的铜水壶,用搭在椅背上的白毛巾擦了擦手。
“则成啊,坐。”吴敬中在沙发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余则成没有马上坐。他先把那个深蓝色礼盒轻轻放在茶几上,推近吴敬中那边:“站长,这是给师母的。我在香港周大福亲自挑的,一条珍珠项链。”
吴敬中看了一眼礼盒,没什么反应,只是点点头,“嗯”了一声。
余则成这才坐下,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双手放在茶几上:“您交代的事全都办妥了。这是账目,您过目。”
吴敬中没有立即去拿信封,而是先拿起紫砂壶,给两个杯子续上茶。茶汤澄澈,是上好的冻顶乌龙,香气在空气中缓缓散开。
“不急。”他把一杯茶推到余则成面前,“先喝口茶,一路奔波辛苦了。这趟怎么样?香港那边现在什么光景?”
余则成双手接过茶杯,浅浅抿了一口:“繁华倒是繁华,英国人也算管得严实。只是我看港督府那些官员,一个个都心思不宁的,早晚也要像上海那样……我多句嘴,咱们在那边的人和买卖,是不是也得提前打算了?”
吴敬中点了下头,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问:“见的那几位,现在什么态度?”
“都在观望。”余则成放下杯子,“王处长收了东西,话说得漂亮,说什么有事尽管开口。但我听出他话里有话,意思是要加钱,而且得是现钱。”
吴敬中笑了,笑声很轻,一副了然的样子:“这帮家伙,都一个样,给钱办事,天经地义,就是胃口越来越大。”他呷了口茶,周会长那边呢?”
“周会长倒是爽快。”余则成回忆着当时的情形,“他在陆羽茶室请我喝茶,直接说‘生意归生意,交情归交情’。只要价钱合适,货没问题,他那边码头随时可以用,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要现结,不赊账。他说现在时局不稳,今天收了货,明天不知道还能不能运出去。”
吴敬中点点头,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老油条。药材铺林老板呢?”
“林老板最实在。”余则成从公文包里又拿出一张纸,“他请我去他文咸西街的铺子泡茶谈事。直接就问,能不能从台湾弄些高丽参过去,他在东南亚有路子,特别是印尼和马来那边,需求很大。”他顿了顿,“他还提了一句,说如果能有日本产的盘尼西林,价钱可以翻倍。”
吴敬中接过那张纸,上面是林老板手写的清单和报价。他仔细看了片刻,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这个老林,精明。知道什么货最紧俏。”他把清单放在一边,抬眼看向余则成:“陈老板那边,货的事谈得怎么样?”
“谈妥了。”余则成从公文包里又拿出两张纸,“这是清单,这是下个月的船期。陈老板说,海关和水警他都打点好了,专门划了二号泊位给咱们用。只要货到码头,十二个时辰内一定出海,走菲律宾航线,转道新加坡。”
吴敬中接过那两张纸,仔细看了看。第一张是货品清单:茶叶三百箱、蔗糖两百吨、樟脑五十箱,还有一些“特殊药材”。第二张是船期表,密密麻麻标注着日期、船名、船长姓名和联络暗号。
“陈老板办事还是牢靠。”吴敬中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把两张纸小心地收进抽屉里。他重新端起茶杯,却没有喝,目光落在余则成脸上,忽然话锋一转:“则成啊,你这次去香港,除了这些公事,还见了穆晚秋吧?”
余则成心里一紧,但面上依旧平静:“见了。”
“几次?”
“五次。”
吴敬中盯着他看了几秒,那目光像要把人看穿。然后他慢慢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叙旧叙得怎么样?”
余则成放下茶杯,坐直了身体。他知道,该摊牌了。
“站长,”他声音很稳,“不瞒您说,这趟去香港,我跟晚秋……不止是叙旧。”
吴敬中眉毛都没动一下,只是等着。
“我们好上了。”余则成说得直接,“在天津的时候就有感情,这次重逢……感情更深了。
“好上了?还要娶她?”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很平。
“是。”
吴敬中往后一靠,整个人陷进沙发里,目光变得悠远,仿佛在回忆什么。
“穆晚秋……”他喃喃道,“这姑娘我在天津的时候,见过几次。弹一手好琴,写一手好字,是个才女。”他顿了顿,“她叔叔穆连成,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晚秋这孩子……跟她叔叔不一样。”
余则成没接话,只是听着。
“你想娶她,”吴敬中坐直身体,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真想清楚了?”吴敬中盯着他,“则成,婚姻不是儿戏。尤其是咱们这种人的婚姻,更不是儿戏。你娶了穆晚秋,意味着什么,你知道吗?”
“站长,我知道。晚秋现在一个人在香港,不容易。我是真心想照顾她。”
吴敬中叹了口气,重新端起茶杯。茶已经凉了,但他还是喝了一口。
“则成啊,”他说,“有些话,我得跟你说透。”
“站长您说。”
“第一,”吴敬中竖起一根手指,“咱们这行的人,成家不是简单的事。你娶谁,怎么娶,什么时候娶,都有人盯着。你娶穆晚秋,别人会怎么想?会说你余则成攀高枝,会说你是不是另有所图。这些话,你得受着。”
余则成点头:“我受得了。”
“第二,”吴敬中竖起第二根手指,“穆晚秋身份敏感。富孀,有资产,有公司。她叔叔穆连成那些事,虽然过去了,但总会有人提起。你得让她知道,到了台湾,该守的规矩得守,该避的嫌得避。不能给你惹麻烦,更不能给我惹麻烦。”
“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