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吴敬中竖起第三根手指,声音压低了些,“你在香港的时候,就没发现点什么?”
余则成心里一震,但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站长指的是……?”
“刘耀祖的人。”吴敬中说得直接,“你在香港见穆晚秋那几天,有人在半山腰那栋小楼外头盯着。用望远镜盯得很专业,你就一点没察觉?”
余则成皱起眉头,做出一副回想的样子:“站长这么一说……我好像确实注意到有辆车老停在晚秋家对面。但香港那地方,车多人杂,我也没多想。”
他这话说得半真半假。真话是他确实注意到了,假话是他“没多想”,他多想得很。
吴敬中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则成啊,”他摇摇头,“你到底是真没发现,还是装没发现?”
余则成心里那根弦绷紧了,但面上依旧坦然:“站长,我要是发现了,肯定会跟您汇报。但我确实……没往那方面想。”
这话说得诚恳。吴敬中又看了他一会儿,才缓缓点头。
“没发现也好。”他说,“刘耀祖这个人,心眼多,手也长。他盯你,不是因为你真有什么问题,而是因为他想往上爬。”
吴敬中顿了顿,语气变得意味深长:“你还记得李涯吗?”
余则成心里一沉。李涯,那个在天津时死咬着他不放,最后被寥三民拉着一起摔死的行动队队长。
“记得。”余则成说,“李队长他……”
“李涯就是太较真了。”吴敬中打断他,“总想着抓共党,抓内奸,结果呢?把自己搭进去了。刘耀祖现在,就有点李涯那个劲儿。他也想抓点什么,抓个把柄,好往上爬。”
“那站长您的意思是?”他问。
“我的意思是,”吴敬中端起茶杯,却不喝,只是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你该怎么做还怎么做。该见穆晚秋就见,该结婚就结婚。刘耀祖要盯,让他盯。盯得越细,他越会发现,你余则成清清白白,就是个念旧情的人,想成个家,过安稳日子。”
他抬眼看向余则成,目光深沉:“则成,在官场混,有时候越藏着掖着,别人越怀疑。大大方方摆出来,反而没事。你越是小心翼翼,刘耀祖越觉得你有鬼。你大大方方的,他查不出什么,自然就消停了。”
余则成沉默着,似乎在消化这番话。
吴敬中继续说:“不过你要记住,这场戏既然开演了,就得演到底。不能半途而废,不能露出破绽。刘耀祖不是李涯,他比李涯聪明,也比李涯有耐心。你要跟他周旋,就得比他更有耐心,更聪明。”
“站长,我明白了。”
“你真明白就好。”吴敬中站起身,走到窗前。阳光照在他身上,勾勒出一个清晰的剪影,“则成啊,咱们这种地方,就像在悬崖上走路。一步踏空,万劫不复。所以每一步,都要踩实了,看准了再下脚。”
他转过身,背光站着,面容在阴影中有些模糊:“婚姻这事,也是一样。你选了穆晚秋,就得对她负责,也得对你自己负责。这场婚姻,不只是你们两个人的事,也是站里的事,是我的事。你得把握好分寸,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
“站长说得是。”
吴敬中走回沙发前坐下,看了一眼茶几上的礼盒:“项链我替师母谢谢你了。结婚的事,定了日子告诉我。到时候,我给你们办。”
“谢谢站长。”
“行了。”吴敬中摆摆手,“去吧。账目我收下了,货的事你盯着点,下个月必须出海。陈老板那边如果有变动,及时告诉我。”
“是。”
余则成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时,吴敬中忽然又叫住他:“则成。”
他回过头。
吴敬中坐在那里,手里端着那杯凉透了的茶,目光落在窗外的某处,慢慢说:“记住我今天说的话。有些路,走上去就回不了头。有些人,沾上了就甩不掉。好自为之。”
“谢谢站长指点。”
余则成退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很安静。他站了两秒,整了整衣领,朝自己办公室走去。
推开门,走到办公桌前,拉开右边第二个抽屉。从最底层取出一个黑色封面的小本子,翻开到最后一页,划燃火柴。
火焰在指尖跳跃。他看着火苗吞噬纸张,字迹在火焰中扭曲、变黑,化为灰烬。
纸灰在烟灰缸里蜷缩。
余则成坐回椅子上,闭上眼睛。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他睁开眼睛,目光落在办公桌玻璃板下压着的一张照片上。那是去年保密局全体人员的合影,他站在吴敬中身后半步的位置。刘耀祖站在另一侧。
吴敬中最后那番话,在他脑子里回响。
刘耀祖想学李涯……
余则成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
“喂,财务室吗?我是余则成。香港之行的报销单我一会儿送过去,什么时候能走完流程?……好,谢谢。”
挂上电话,他想了想,又拨了个号码。
“行动处吗?我找一下小王,王秘书。……小王啊,我余则成。上个月那起通共案的卷宗在你们那边吧?你下午送到我办公室来,我有些细节要核对一下。……对,三点之前。”
放下话筒,他站起身,整了整衣领,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脸。镜中的人神色平静,眼神坚定。
深吸一口气,他推开办公室的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灯光已经亮起,将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