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拜六早上八点一刻,余则成刚推开办公室门,桌上的黑色电话就催命似的响了。
他眉头一皱,这么早?
“喂?”
“则成,现在过来。”吴敬中的声音传来,不像往日那样慢悠悠的,每个字都透着不容置疑。
“是,站长。”
撂下电话,余则成外套都没脱,转身就往外走。走廊里空荡荡的,他的皮鞋声“哒、哒、哒”地敲在地板上,每一声都敲在自己心坎上。
经过电讯科,门关着,但里头隐约有说话声。余则成放慢脚步。
“……昨儿晚上周副队长被叫去站长办公室,出来时脸都白了。”
“小声点!这话能乱说?”
声音立刻压低了。
余则成脸色不变,继续往前走。走到站长办公室门口,他站住了。手还没碰门板,里头就传来吴敬中的声音:“进来。”
推门进去,吴敬中正坐在办公桌前看文件。听见动静,他抬起头,摘下老花镜。
“则成,坐。”
余则成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吴敬中把手里的文件放到一边,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份,递给他。
“你先看看这个。”
余则成走过去,拿起文件。翻开第一页,他瞳孔猛地一缩。是周福海的处分决定。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写着:台北站行动处副队长周福海,未经批准擅自搜查同僚住所,严重违反纪律,予以记大过处分,调离行动处,即日起至总务科报到。
最下面是吴敬中的签字,龙飞凤舞,墨水还没完全干透。
“站长,这……这事你知道了?”余则成抬起头。
吴敬中点了一支烟,抽了一口,烟雾在晨光里缓缓升腾:“则成,这站里的事,你不说,我不能不管?你说周福海一个行动处副队长,哪来的胆子闯进副站长家里搜查?这要是在军统戴老板时期,那就得家法伺候,上级大如天啊!”
余则成没说话。
“因为他背后有人撑腰。”吴敬中自己回答了,“刘耀祖从高雄给他递话,答应事成之后,他回到台北站后就提周福海当科长。这买卖,周福海觉得划算。”
吴敬中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则成,咱们这行最忌讳什么?”吴敬中盯着余则成,“最忌讳下面的人拉帮结派,互相倾轧。当年天津站怎么垮的?不就是李涯那些人整天疑神疑鬼,搞得人人自危?”
他站起来,走到余则成面前,两人离得很近,近得余则成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味。
“你是我从天津带过来的。这些年,我看着你一步步走到今天。可现在有人要动你,你说我能装糊涂吗?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个道理你明白吗?”
余则成想说话:“站长,则成……”
“你不用说。”吴敬中摆摆手打断他,“刘耀祖那边,我已经跟毛局长通过气了。毛局长说了,再这么胡闹,就让他彻底离开保密局。”
他顿了顿,转过身:“但是则成,这事儿没完。刘耀祖是什么人?是条疯狗。你打了他一棍子,他会记你一辈子。只要有机会,他还会扑上来咬你。”
余则成心里明白,吴敬中这是在提醒他,危险还没过去。
“则成明白。”
“明白就好。”吴敬中重新坐下,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但没点,只是拿在手里把玩,“则成,我听说晚秋在香港的秋实公司,最近在九龙盘了个新仓库?面积不小啊。”
余则成心里一顿。连这都知道?
“也就是扩大点经营。”余则成说,语气尽量平静。
“扩大经营?”吴敬中笑了,“则成啊,你这就太谦虚了。秋实公司现在在香港商圈可是有名有号的。我听说上个月那笔南洋的订单,光定金就收了不少。”
他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
余则成知道,那代表三万港币。
“站长消息真灵通。”余则成说,脸上挂着笑,可手心已经开始发潮。
“不是消息灵通,”吴敬中摇摇头,“是有人特意把这些消息递到我这儿来。”
余则成一怔。
“刘耀祖。”吴敬中吐出三个字,每个字都像冰碴子,“他把晚秋公司的底细摸了个遍,连每天进出什么货、见的什么客户,都记在小本子上。前天这份材料送到了毛局长办公室。”
余则成感觉一股凉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不过你放心,”吴敬中接着说,“毛局长把材料压下来了。他说,生意人做买卖,天经地义,只要不犯法,没什么好查的。”
他把手里的烟点上,抽了一口,慢慢吐出来:“但是则成,这事儿给我们提了个醒。你现在是副站长,多少人盯着你。晚秋在香港做生意,难免要跟三教九流打交道。这些事,落在有心人眼里,都是可以做文章的把柄。”
余则成点头:“站长说得是。”
“所以啊,”吴敬中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压低了些,“晚秋什么时候来台湾?老这么分隔两地,不是个事儿。秋实公司的生意,在台湾一样能做。我认识几个朋友,在基隆港、高雄港都有路子,到时候可以帮着牵线。”
他顿了顿,看着余则成:“则成,你们俩的事定了,就赶紧把家成了。成了家,别人再想拿晚秋说事儿,就没那么容易了。一个成了家的男人,做事稳重,上头看着也放心。”
余则成听懂了。吴敬中这是在给他指路,把晚秋接来台湾,把生意转到这边,断了刘耀祖查下去的可能。
“则成会跟晚秋好好商量。”
“该商量就商量。”吴敬中往后一靠,“不过则成,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晚秋来了台湾,生意可以做,但要做得干净。不该碰的别碰,不该沾的别沾。这个道理,你应该懂。”
“懂。”
屋里又静下来。挂钟的秒针还在走,“咔嗒、咔嗒”,每一声都敲在余则成心上。
吴敬中掐灭烟头,忽然换了个话题:“则成,你常去中山北路那家林记杂货铺?”
余则成心里猛地缩了一下:“偶尔去。那家铺子卖些北方的干货,有时想家了就……”
“我知道。”吴敬中打断他,“老林是天津人,做的酱菜还算地道。不过则成,”
他顿了顿,眼睛盯着余则成:“刘耀祖的人在杂货铺对面租了个二楼房间,架了架望远镜,盯了快一个月了。你去一次,他们记一次;你跟老林说几句话,他们记几句。”
余则成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手心。
“当然,”吴敬中语气缓和了些,“老林就是个做小买卖的,没什么问题。但人言可畏啊则成。你现在是副站长,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常去那种地方,难免会有人说闲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