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拜二早上七点多,赖昌盛缓缓走进了办公楼,一步一步踩上楼梯。
刚走到二楼的拐弯处,就听见上头有人说话:
“……刘处长这回是真栽了,撤职,留用查看,跟打发要饭的似的。”
赖昌盛脚步停了停,脸上笑容深了点。
七点四十,食堂开始热闹起来。
赖昌盛端着粥碗走到角落坐下。斜对面一桌坐着几个新来的年轻人,正说得唾沫横飞。
“要我说,他活该!你听听外头传的那些话,说他想当副站长想疯了,才去整余副站长……”
说话那人嗓门不小,周围几桌都听见了。
赖昌盛慢悠悠舀了勺粥,送到嘴边吹了吹。
就在这时,食堂门“哐当”一声响。刘耀祖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
他穿着一身旧中山装,头发有点乱,胡子也没刮干净。
刘耀祖一步步走进来,脚步声在水泥地上拖得老长,走到打饭窗口,哑着嗓子说:“两个馒头,一碗粥。”
刘耀祖端着盘子,转过身,扫了一眼食堂。
食堂吃饭的人都低头假装吃饭,恨不得把头埋进碗里。
“刚才是谁在说话?”刘耀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
没人吭声。
刘耀祖往前走了一步,盘子重重搁在桌子上。
旁边一个挂少校衔的军官赶紧站起来打圆场:“刘处长,他们年轻,不懂事,瞎说呢……”
“瞎说?”刘耀祖盯着那个年轻人,“你叫什么名字?哪个科的?”
这几个月他不在台北站,新招进站的人他没见过,不认识。
年轻人吓得嘴唇直哆嗦,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问你话!”刘耀祖猛地一拍桌子。
赖昌盛坐在角落里,慢条斯理喝完最后一口粥,擦擦嘴,站起来。
他走到刘耀祖身边,手搭在他肩膀上:“刘处长,消消气。年轻人说话没分寸,犯不着动这么大肝火。”
刘耀祖转过头,眼睛红得像要滴血:“赖昌盛,这儿没你的事。”
“怎么没我的事?”赖昌盛脸上笑容不变,“站里闹成这样,大家脸上都不好看。刘处长,你现在这个情况……还是注意点影响。”
这话说得轻飘飘,可意思再明白不过,你现在是戴罪之身,没资格在这儿耍威风。
刘耀祖拳头捏得咯咯响。一转身向外走去。
望着刘耀祖远去的背影,赖昌盛心里骂道,这个孙子,都这样了,还这么狂,不行,得给他上点眼药。
八点半,吴敬中办公室。
赖昌盛敲门进去时,吴敬中正对着电话吼:“……我不管他现在是什么心情!还有点组织纪律性没有?让他给我老实待着!再闹事,连留用察看的资格都没有了!”
“啪”一声挂断电话,吴敬中看见赖昌盛,脸色铁青:“你都看见了?”
“看见了。”赖昌盛在对面坐下,“食堂闹那一出,现在全站都知道了。”
“他想干什么?!”吴敬中拍桌子,“撤职留用,已经是网开一面了!他还不满意?还想闹?”
“站长,”赖昌盛身体往前倾了倾,“刘处长现在……心态可能有点失衡。他觉得委屈,觉得被人陷害。这种时候,最容易走极端。”
吴敬中皱紧眉头:“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赖昌盛几乎是耳语,“得防着他狗急跳墙。他现在没职务,但人还在站里,还能接触档案,还能走动。万一他再搞出什么事……”
吴敬中沉默了一会儿:“你说怎么办?”
“限制他的活动范围。”赖昌盛说,“档案室、机要室这些地方,不能再让他进了。行动处那边,也打个招呼,别让他接触案子。”
“可他现在还在岗留用察看……”
“所以才要提前防。”赖昌盛说,“站长,现在一江山那边形势紧张,站里再出乱子,上头怪罪下来,咱们都担不起。
吴敬中盯着他看了几秒,终于点头:“行,那这个事你就去安排。”
“是。”
赖昌盛的嘴咧成了花,站长让他安排全站的事。
走到档案室门口。
王主任正在锁柜子,看见他进来,赶紧停手:“赖处长。”
“王主任,”赖昌盛走到他跟前,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从现在起,刘耀祖再来查档案,一律不给。就说是我说的。”
王主任一愣:“这……这合适吗?他还在岗呢……”
“站长下的命令。”赖昌盛盯着他,“你要是不听,也可以。不过万一出了事,你自己担着。”
王主任脸白了白:“我……我明白了。”
从档案室出来,赖昌盛又去了机要室、电讯科,一个一个打招呼。
走到行动处门口时,听见里头行动处副处长张万义正在发火:“……你们一个个都什么态度?刘处长是刘处长,我是我!现在处里我说了算!”
赖昌盛推门进去。
屋里七八个人站着,张万义站在中间,脸红脖子粗。
“张副处长,”赖昌盛开口,“有点事跟你商量。”
张万义看见他,勉强压住火:“赖处长,您说。”
两人走到里间办公室,关上门。
“站长有指示,”赖昌盛开门见山,“刘耀祖从现在起,不能参与任何案子,也不能接触行动处任何文件。”
张万义一愣:“可他现在……人还在行动处,还占着行动处的编制呢。”
“所以才要防患于未然嘛!。”赖昌盛坐下来,点了根烟,“万义,你现在主持行动处工作,这是你的机会。可要是刘耀祖再闹出什么事,你这个副处长也别想转正了。”
张万义沉默了。烟灰缸里,烟头慢慢熄灭。
“我懂了。”张万义抬起头,“赖处长,谢谢提醒。”
“不用谢。”赖昌盛站起来,“都是为了工作嘛!”
十点半,刘耀祖推开行动处门。
早上在食堂生完气,他直接回了家,妈的。越想越憋屈,决定回处里看看。
一进门,屋里几个人看见他,表情都僵了。
“张副处长呢?”刘耀祖问。
“在……在里间。”一科的小黄小声说。
刘耀祖往里走,刚推开里间门,就看见副处长张万义正坐在他以前的办公桌后头,桌上堆着一摞文件,都是以前他亲手处理的案子。
张万义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站起来:“刘处长,您怎么来了?”
“怎么,我不能来?”刘耀祖走进去,眼睛扫过那些文件,“这些都是机密,谁让你看的?”
张万义脸色变了变:“站长让我暂时主持工作,这些文件……我该看。”
“该看?”刘耀祖冷笑一声,“你知道这些案子牵扯多少人?知道里头有多少弯弯绕?你看得懂吗?”
这话说得太难听,张万义脸涨红了:“刘处长,我现在是代理处长,这些案子我怎么不能看?”
“代理处长?”刘耀祖往前一步,手指戳着桌子,“我告诉你,这些案子,你一个都碰不了!碰了,出了事,你担不起!”
“那也用不着你操心!”张万义也火了,“你现在什么身份?留用察看!没资格对我指手画脚!”
屋里空气瞬间凝固。
刘耀祖盯着张万义,张万义也盯着他。两人像两头斗牛,眼珠子都红了。
就在这时,赖昌盛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哟,这么热闹?”
两人同时转头。
赖昌盛站在门口,脸上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刘处长,张副处长,都消消气。都是一个处的同志,有话好好说。”
刘耀祖猛地转身:“赖昌盛,这儿没你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