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刚把雾气顶起来,石阶上的青苔还湿着。
我俩一口气冲上坡,脚底打滑也不停,直到听见自己喘气声盖过风声才敢慢下来。
赵三宝一手撑膝盖,一边回头望山下——那片乱坟岗早被树影吞了,连个坟头都看不见。
“刚才那纸钱……”他咽了口唾沫,“真翻了个面?”
“你看见的也算数。”我直起腰,拍了拍中山装下摆的泥点子,铜钱耳钉晃了晃,凉风钻进领子。
眼前是个小土坪,几排低矮瓦房歪七扭八地蹲在坡上,墙皮剥得像瘌痢头。
烟囱里飘出的烟稀得像快断的线,鸡不叫狗不咬,连只苍蝇都没见着。
我眯眼扫了一圈,发现靠东头门槛上坐着个老头,手里攥着把菜刀,在磨石上来回推。
动作很慢,但没停。他眼皮耷拉着,看地不看人。
西边院门口,一个抱柴火的女人正往屋里走,走到一半忽然顿住,脖子一拧,眼角朝我们这边甩了一下。
那一眼又急又狠,跟刀片似的。
她立马转身,门“哐”一声砸上,震得窗纸扑扑响。
巷子尽头,有个小孩蹲在地上,拿根树枝划拉泥巴。
他头低着,头发遮住脸,手里的动作像是在画圈,又像是在抠坑。
我没动,赵三宝也没吭声。
两人就这么站在土坪边上,像两根新插的木桩。
“这地方……”他低声说,“没人该是这样。”
我点点头,往前走了几步。
帆布包蹭着大腿,里头的罗盘沉着没响,卦盘也安分。
可我心里那根弦绷得比昨夜还紧。
走到磨刀的老农前五步远,我停下,顺手把右耳的铜钱耳钉摘下来,在掌心敲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叮叮”声。
“老乡,歇个脚,讨口水喝。”我笑着说,声音放得轻,像怕惊着谁。
老农的手顿了一下。
刀刃往下压了半寸,磨石上的水纹颤了颤。
他还是没抬头,嘴角却抽了一下,喉咙里滚出个音,像是“滚”,又像是“鬼”。说完,继续磨刀,节奏比刚才快了点。
我后退一步,转头看赵三宝。
他正往晒场那边走,手里拎着水壶,壶盖已经拧开。
晒架上挂着几件灰扑扑的衣裳,滴着水。
那妇人刚才关门太快,一件湿裤子掉在地上,裤腿还在滴答。
赵三宝弯腰捡起来,抖了抖,举高了些:“大姐!衣服掉了,换点水行不?咱有干净水,对换!”
妇人门开一条缝,眼睛露出来,盯着水壶看了两秒。
突然,她“啊”了一声,不是冲他,是冲屋里喊的:“又来了!又是外头的人!”
话音落,门死死关上,里头“咔哒”一声上了闩。
赵三宝愣在原地,水壶还举着。
我走过去,轻轻把他手按下。“别硬来。”我说。
他转头看我,眉头拧成疙瘩:“你听清她说啥没?‘又来了’?这不是第一次有人来?”
“听清了。”我嗓门不大,“也听出她怕的不是我们,是‘又要开始了’。”
他咬了下后槽牙,把水壶塞回包里,手习惯性摸了下弹匣袋——数到第三遍就停了,大概想起来现在不是演习。
我提高嗓门,冲着整个村子喊:“我们是过路人!听说井水变红,夜里有哭声,想打听清楚!没别的意思!”
声音散出去,像扔进井里的石头,连个回音都没有。
可变化来了。
二楼一扇窗户“吱呀”关上,动作很轻,但确实动了。
左边院墙后,一个老头拄着拐杖,原本坐在小板凳上晒背,这时慢慢起身,拐杖点地,一步一步挪进门里。
门合上时,我瞥见门缝贴着一张黄纸,边角发黑,像是烧过。
右边角落,两个半大孩子本来在扒墙灰玩,听见我喊话,立刻撒腿跑进屋,门缝里伸出一只手,一把将他们拽进去,门“砰”地撞上。
只剩我和赵三宝站在巷子中间。
风吹过空场,卷起几片碎纸和草屑,在地上打转。
我慢慢把手伸进帆布包,没掏卦盘,只是握住了它。
金属边缘硌着掌心,有点疼,但让我踏实。
“你不打算算一卦?”赵三宝问。
“算不出来。”我说,“这地方不对,卦盘灵不灵另说,但现在问不出东西。人比鬼难测——鬼按规矩来,人要是不想说话,你拿铜钱砸他脑门都没用。”
他哼了一声,环顾四周:“你说他们……是怕我们,还是怕说了什么会出事?”
“都有可能。”我盯着最近那户人家的门缝,“你看那些黄纸,还有窗框上钉的铁钉,不是防野兽,也不是防贼。”
“防什么?”
“不知道。但贴的人,是想拦住东**来……或者,拦住人出去。”
他顺着我看的方向扫了一圈,果然,好几户人家的窗棂上都钉着短铁钉,横七竖八,像是某种标记。
有的门底还压着小石堆,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线。
“像是……禁忌。”他低声说。
我没接话,往前走了两步,靠近一户没关严的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