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里晾着一张渔网,破了好几个洞,网上挂着几片暗红色的渣滓,干了,像是血壳。
我正想细看,突然听见头顶有动静。
抬头一看,二楼窗口露出半张脸——是个年轻男人,脸色蜡黄,眼窝深陷。
他盯着我们,不动也不躲。我就这么看着他,他也看着我,持续了四五秒。
然后,他缓缓抬起手,不是指我们,也不是打招呼。
他用食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嘴唇。
嘘——
接着,他缩回头,窗户关上,屋里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我站在原地,没动。
赵三宝走过来,声音压得极低:“他这是警告我们闭嘴?”
“差不多。”我终于开口,声音也低,“但这不是个人行为。你注意没,从我们进村开始,没人笑,没人问,没人好奇。就连那小孩,蹲那儿画了半天,手指头都在抖。”
“你是说……全村人都被交代过?”
“或者,被吓住过。”我回头看了一眼土坪入口,“来路只有这一条,咱们绕了乱坟岗才到。可他们知道我们会来,也知道‘又来了’。”
他皱眉:“谁告诉他们的?”
“不知道。”我深吸一口气,手从包里抽出,拇指蹭过胸口的八卦纹,“但现在摆在面前的不是谜底,是态度。他们不想搭理我们,不想说话,甚至不想让我们开口问。”
“那怎么办?总不能站这儿等天黑吧。”
“不急。”我环视一圈,压低声音,“他们能装死,我们也能耗。先找个落脚点,看看晚上有没有人偷偷出门,有没有谁打破这个‘静’字。”
他点头,刚要说话,忽然抬手示意我别动。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巷子拐角,那个蹲在地上的小孩不知什么时候站起来了。
他手里还攥着那根树枝,泥巴糊了一身。
他没看我们,而是慢慢转过身,面朝一间屋子。
那屋子门开着,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小孩举起手,把树枝递了进去。
屋里伸出一只手——惨白,瘦得只剩骨头——一把抓过树枝,迅速缩回去。
门,关上了。
我和赵三宝谁都没说话。
过了几秒,我轻轻吐出一口气:“走吧。”
“去哪儿?”
“往前走。”我说,“走到不能再走为止。”
我们并肩往前,脚步放得很轻。
巷子越走越窄,两边的墙挨得近了,头顶的天只剩一条灰白带子。
好几户人家的门缝里,传来极轻的响动,像是有人趴在门后偷看。
走到巷子中段,我忽然停下。
赵三宝跟着顿步:“怎么了?”
我没回答,而是慢慢转过身,背靠背和他站定。
我们俩就这么站着,一圈圈扫视四周。
二楼,三楼,墙头,窗缝。
每一处阴影里,几乎都有眼睛。
有的只露一条缝,有的躲在帘子后,有的干脆扒着砖缝往外瞧。
他们不说话。
就这么看着我们,像看两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物件。
我扯了下嘴角,没笑出来。
“看来。”我低声说,“我们已经被记住了。”
赵三宝手摸到了枪套,但没拔,只是稳稳地说:“下一步,你还想找人问话?”
“问不了活人,就等晚上问别的。”我盯着前方,“先找间空屋,歇脚。”
就在这时,前面巷口传来“吱呀”一声。
一扇门开了。
一个老妇人端着半碗水走出来,走到门口石墩上放下。
她低头看了看水碗,又抬头飞快扫了我们一眼。
然后,她转身回屋,门轻轻合上。
碗还在那儿,水面上映着天光,微微晃动。
我盯着那碗,没动。
赵三宝看了我一眼:“这是……给我们的?”
“不知道。”我声音沉下去,“但我知道一件事。”
“啥?”
“她没把水泼掉。”我说,“而是留下来了。”
我们站在原地,风穿过窄巷,吹得衣角轻摆。
那碗水,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