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肃这次没有再绕。
“按登记做工人数发。老幼伤病,另列口粮。”
“谁记账?”
“府衙书吏会留人。”
周野又看向坝上。
“罗有渠继续管水闸,赵七带人修仓。今天已经分好的工队也不动?”
程肃停顿片刻。
“照旧。”
他指了指身后书吏。
“但每日开粮多少、用了多少木料、仓和水渠修到哪里,都得记清楚,交府衙验。”
这就够了,府衙拿走了名义上的财物处置权。荒山却保住了实际做事的人和现有秩序。
周野将刚才的三份文书重新拿回来。
“那再加一条。”
程肃看过来。
“所有清点结果抄三份。府衙、安平县、荒山各留一份。以后只要粮食出仓,三方都得有人签字。”
程肃眼神微沉。
“你倒很怕官府动你的账。”
“七千石粮刚丢过一次。”周野看了眼他手里的知府手令,“我不想过几年又有人说,账也烧了,人也死了,什么都查不清。”
程肃盯着他看了几息,最终没有反对。
“照他说的记。”
……
府衙书吏很快在东庄账房外摆开桌案,粮仓重新封条。
水闸、水田、牲口、农具一项项登记,东庄有水田四百二十亩,粟米两千七百斤,耕牛九头,骡马六匹,铁制农具一百三十七件。
真正让庄里佃户不安的,却是一只从账房深处搬出来的大木箱。
箱子打开以后,里面全是借据和租契。
一百零六张。
许老栓只看见最上面几张,脸色便变了。
不少佃户也围了过来,他们认得那些纸,有些人家里几代人都被它压着,程肃翻了几张。
“这些也是崔家名下债权。”
一句话让旁边的人脸色顿时灰了。崔家被查封了,可债还在账上,只要日后有人接手这些债契,他们照样要继续还。
一个老佃户喉咙动了动,终于忍不住问:“长史大人,崔景山都犯案了,这些还算?”
程肃没有随口答。
“先封存。是不是有效,要查过才能定。”
这回答已经比“继续还”好,可也没人高兴得起来。
周野伸手从最上面抽出一张,赵老根,八年前借粮两石,后面一笔一笔往下滚,四石,七石,十三石,二十一石,到今年,已经成了四十三石。
聚落天书在他视野里轻轻翻过一页。
【发现大量异常债契。】
【七成以上计息超过大乾现行限额。】
【存在重复计息。】
【存在伪造手印。】
【存在已偿未销。】
周野又往下抽了两张,格式差不多,都是最初借得很少,几年以后翻成一个普通佃户一辈子也还不起的数字。
他把赵老根那张递到程肃面前。
“这张先看。”
程肃接过去。
“两石滚成四十三石?”
周野又把另外几张压在桌上。
“别急着封箱。先把原始借粮、每年交租、还粮记录拿出来对。”
程肃看了他一眼。
“你怀疑崔家做假?”
“不是怀疑这一张。”
周野拿起箱里厚厚一叠债契。
“我是怀疑这一箱。”
程肃神色认真起来,他转身叫来书吏。
“随机抽十张。去账房找对应租册和收粮记录,当场对。”
几名书吏立刻动手。
第一张,重复计息。
第二张,粮价按灾年最高价折了三年。
第四张的欠债人甚至已经死了五年,名下欠粮却每年还在增加。
第七张更直接。
租册明明记着去年偿了三石,债契上一粒都没减。
查到第十张时,程肃脸已经沉了下来。
“这一箱单独封。”
他把债契放回去。
“东庄所有旧债,从今日起暂停追缴。在府衙逐笔核验以前,谁再拿这些东西逼佃户交粮,直接报官。”
庄门旁先是一静,有人像是没听清。
“暂时不用还了?”
书吏皱眉解释:“是暂停追缴,等查清楚。真借过的该怎么算,以后另说。”
可这句话落下,还是有人突然蹲在地上哭了。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抹了两把脸,怎么都止不住。
许老栓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半天,也没说出话,程肃没有继续看这些人。
他收回目光,对周野道:“跟我走两步。”
两人沿着田边走到稍远处,府役和荒山的人都没有跟上来,程肃这才压低声音。
“你今天把人留下来了,东庄的旧债也被你翻出问题。”
周野看着他。
“程长史想说什么?”
“想告诉你,府城这场案子没你想得那么容易。”
程肃没有再摆刚来时那副公事公办的神情。
“陆文昌昨夜已经翻供。他现在咬死粮运旧账和崔家红账都是你逼人伪造,白石渡那些口供也是屈打成招。”
周野听完,神色没什么变化。
“布防图呢?”
“也算到你头上了。”
程肃看了他一眼。
“他说所谓河西商行,是你提前布好的局。目的就是立功,再趁安平县大乱侵占官仓和崔家田产。”
周野笑了一下。
“那北狄铁牌也是我刻的?”
程肃没有顺着这句话说。
“陆家已经往府衙递了请罪书。”
这句话才让周野多看了他一眼。
程肃继续道:“三万两。”
“陆家愿意拿三万两银子填亏空,再补一批粮。条件是把三年前赈粮案定在冯德、崔景山、严虎三人身上。”
周野停下脚步。
“陆文昌呢?”
“失察,御下不严。”
程肃说得很平静。
“最多丢官。”
周野明白了,三万两不是赔给灾民的,是买一个到此为止。
程肃又道:“陆家也给你留了条件。白鹭仓、东庄、所有原始账册和抄本都交出来,不再追着陆文昌查。”
“府城另外给荒山五百亩良田。”
五百亩良田,不用洗盐,不用挖沟,拿来就能种。
对于现在的荒山而言,单看眼前价值,确实比这一千二百亩盐碱地更高。
可周野第一反应不是地,是账册一交以后,荒山失去的东西。
陆文昌活着,陆家仍在,白鹭仓重新落回府衙手里。今天聚过来的流民和东庄佃户,也会再次变成别人手里的筹码。
更重要的是,周野刚把自己的名字挂到这场案子上。
现在后退,陆家只会知道一件事,这个人可以谈价,程肃观察着他的神色。
“这是五百亩熟地,荒山拿到以后,今年稍微收拾便能种。你现在守着这一片盐碱地,还不知道得往里填多少粮。”
周野看向远处,旧河水正沿着刚清出来的沟渠往下流。几个流民拿着锄头继续清淤,东庄那边也有人牵牛回田,他很快收回视线。
“麻烦程长史替我回一句。”
程肃等着他。
周野把袖口沾到的泥拍掉。
“良田让陆家自己留着。白鹭仓我按临河军文书继续修,东庄按府衙今天的封查规矩继续管。”
他停了一下。
“至于账册。”周野看向程肃手里那份知府手令,“谁想拿走,就三方当面清点,一页一页签字,少一页,都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