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河道恢复还不到半个时辰,东庄外便响起一阵密集的马蹄声。
五十多名府役沿官道而来。
最前面是一辆青布马车。
马车停在庄门外,车帘掀开,一个四十多岁的文官踩着木凳下车。
深青官袍,面容清瘦,腰间悬着宁江府衙的铜牌。
石老六靠近周野,低声道:“宁江府长史程肃。来得比我还快,手里带着知府手令。”
程肃下车以后,只朝周围扫了一眼。
刚刚重新流动的旧河、坝上忙碌的佃户、庄外聚过来的流民,他都没有多看。
“封账房。”
“粮仓、水闸也先接管。”
“府衙查验以前,庄里任何东西都不能往外搬。”
五十多名府役立即散开,几个人直奔粮仓,另一些人往账房和水闸走。
原本还在帮罗有渠调整闸门的佃户顿时停了下来,程肃这才走向周野。
“荒山村周野?”
“是。”
“知府手令在此。”
程肃展开公文。
“安平县赈灾粮案牵涉县衙、崔家、黑风寨,案中田产、仓房、粮食、牲畜、账册,一律由府衙封查。”
他抬眼看向白鹭仓方向。
“白鹭仓是旧官仓,东庄又是崔家涉案产业。从现在开始,荒山村全部撤出,不得再碰粮、地和水闸。”
话刚传开,庄内一下乱了。
“又要封?”
“那地还种不种?”
“闸刚开啊!”
东庄的佃户最先慌起来。
就在半个时辰前,他们才敢把崔旺捆起来,才第一次听说那些压了几代人的租债可能重新查。
结果府城的人一到,庄又被封了,消息传到白鹭仓更快。
两百多名已经领过木牌的流民沿着旧河赶来,很快就在庄门外聚了一大片。
有人锄头上还沾着泥,有人衣服上全是清仓时蹭出来的灰,他们今天刚有地方睡,刚分了活,也刚看见河水重新流到那片盐碱地。
现在一句“全部撤出”,又得回到路上,孙大虎听了几句,脸色已经压不住。
“白鹭仓是秦副统领亲口交给荒山暂管的,一千二百亩荒地也有顾县丞盖印。府城一句话,就全作废了?”
程肃身后的府役手掌立刻按到刀柄上。
孙大虎身后的几个守卫也绷紧了身体。
周野抬了一下手。
孙大虎这才没再往前。
程肃看了他一眼,语气仍旧平淡。
“临河军可以委托你们暂管官仓,却无权把地方田产赏给荒山。顾明章只是县丞,他在县令落案以后开的安置文书,本就是权宜之计。”
“府衙现在接手此案,重新核验,有什么问题?”
这话从程序上挑不出太大的毛病。
白鹭仓那份文书写的是“暂管”。
一千二百亩荒地也只是“临时安置开荒”。
府城真要重查,荒山没有一张正式地契能压过去。
周野没有争这个。
他从怀里取出三份文书。
“府衙要清点,可以。仓里有多少东西,东庄有多少地,全部可以重查。”
程肃刚要开口,周野已经把文书递向旁边书吏。
“但让人撤之前,麻烦程长史先把后面的事安排好。”
程肃没有接文书。
“你想跟府衙谈条件?”
“我是在问,六百多张嘴怎么办。”
周野转身指向庄外。
白鹭仓来的流民已经越聚越多。
“白鹭仓登记三百零二人,东庄还有三百一十六名佃户。荒山今天撤,这些人明天去哪儿?”
程肃顺着他的手看了一眼。
“东庄佃户本就住在这里,可以照旧留下。至于白鹭仓的流民,交安平县衙另外安置。”
“县衙拿什么安置?”周野这句话问得很快,“陆文昌转走县库银钱,粮房旧档被烧,崔家查封粮食还没完成分配。白鹭仓这边现在一天要给三百多人做饭,明天人数只会更多。”
他看着程肃。
“府衙让他们撤,可以。粮从哪来,住哪儿,谁管,给个准话。”
程肃眉头微皱,庄外已经有人听懂了。
原本还有些躁动的流民慢慢安静,几十双眼睛全落在他身上。
程肃没有立即回答,周野又抬手指向土坝。
“还有水闸。”
罗有渠已经从坝上走下来,裤腿还是湿的。
“这一道小闸才开了多久?”
“不到两个时辰。”
“说给程长史听听。”
罗有渠看了看程肃,倒没有因为对方是府城官员就怯。
“坝后水太多,三道闸不能一起开。下游河堤荒了十几年,放急了,白鹭仓先淹。”他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现在最小这道闸起了一尺二寸。再过一个时辰,看下游第一处弯口的水位,才能决定加不加。”
程肃身边一个书吏问道:“关上不行?”
罗有渠抬头看他。
“关上,东庄上游那几百亩低田继续泡。”
他用树枝在地上划了两下。
“水放多少,什么时候放,得有人沿河看。你们谁懂?”
五十多名府役里没人出声,他们会缉拿、封门、押犯人,水坝怎么放,确实没人懂。
罗有渠把树枝扔到地上。
“要换人没问题。先找个懂河工的来,我把三道闸现在的水位、下游河堤和暗渠一条条交给他。”
程肃看了他片刻。
“你叫什么?”
“罗有渠。以前在河工营干了十二年。”
程肃没有再说让他立刻离开。
周野这时才继续道:“白鹭仓今天清了三间石仓,两百多丈旧沟。人刚分完队,活也刚定下来。”
“现在全部停了,府衙重新找人、重新登记,要几天?”
他的目光落到庄门外那群流民身上。
“这几天,他们吃什么?”
程肃的脸色终于沉下去。
“周野。你把这么多流民聚在这里,现在又拿他们来逼府衙留你?”
孙大虎一听就想说话。
周野却先开了口。
“荒山没去各村抓人。”
他转身看向官道,远处甚至还有零零散散的人往白鹭仓方向走。
“赈灾粮的案子传开,他们自己来的。今天赶走三百,明天还会来。你可以封白鹭仓,也可以封东庄,总不能把安平县十几条官道一起封了。”
庄门外忽然传来扑通一声,一个妇人抱着孩子跪了下来。她怀里的孩子很瘦,脸色蜡黄,手里还攥着今天刚领到的木牌。
“官老爷,我们不抢粮,也不要田契。”她声音发颤,“让我男人挖沟,我去烧饭都行。给孩子一口粥,让我们在棚里睡一晚就成。”
旁边几个人也跟着跪了,很快又被周围的人拉住。
“别跪了。”
有人把木牌举起来。
“我们都有号。”
“今天分了活,明天接着干就行。”
“把我们赶出去还能去哪?”
“老家井都干了!”
东庄这边也开始有人往前,许老栓从坝上下来,裤脚卷到膝盖。
“府衙查崔家,我们不拦。粮仓要封,账房要封,也没人跟官差抢。”他指向身后水田,“可田是我们种的,闸也是我们守了十几年。总不能查崔景山,把庄里三百多人也一起查到没饭吃。”
程肃看着庄门内外的人,他带来五十多个府役。真要硬赶,六百多人不可能靠几声喝令就散。
一旦出了推搡,今天他接手的就不再是赈粮案,而是一场聚众冲突。
更何况临河军的公文比他早一步送到府城,上面清楚写了周野追回军粮、截下布防图、协助擒拿陆文昌。
他今天若直接把荒山的人按成乱民,连知府那边都未必好交代,程肃沉默了一阵,终于把手令收起来。
“人可以暂时不撤。”
庄外的躁动小了些。
他却很快补了一句。
“白鹭仓和东庄仍由府衙查封。粮食、农具、耕牛、账册,全部重新造册。没有府衙许可,任何一方不得擅自处置。”
周野看着他。
“人留下,今天的饭谁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