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急于讨价还价,也不过问诗文好坏,只是端着茶,安安静静地打量着林秀,打量着这座府邸的一草一木。
那目光,看得林秀那套熟极而流的话术,一时之间竟也卡了壳。
“这位小公子……”
林秀干笑了两声,说道,“想要点什么?诗?还是宝典?”
李倓没有接这话。
他放下了茶杯,突然开口,声音很清脆也很稳定。
“林先生。”
“在下看先生府上,毁了名贵花圃,改种白菜萝卜。又见后院挖了地窖,囤积粮草。还养着一只老母鸡,日日记账。”
他稍微前倾身子,目光落到林秀脸上。
“这般光景……先生是在,备荒?”
林秀一愣。
这小子,眼睛毒啊。这份观察得细致,这份一针见血,可不像寻常纨绔。
“后生有眼力!”
林秀来了兴致,拍着大腿说道,“不错,备荒!我告诉你实话,这盛世是表面风光,里面早就烂透了。有备无患,防的就是那要命的一天。”
李倓的眼眸,微微一凝。
“先生也觉得……天下将要乱了?”
“何止是要乱。”
林秀靠近了一些,压低了声音,那副神神秘秘的样子,好像在说一件天大的秘密,“我跟你交个底。”
“三个月内,渔阳鼙鼓一响,这盛世的画皮,就要被撕得粉碎。到时候,叛军就会长驱直入,兵锋直指长安。”
李倓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
他想起邸报上,关于范阳,平卢两地频繁的军事调动,那只进不出的粮草辎重堆积如山。
想起满朝文武,却还在“安节度使赤胆忠心”的颂扬声中,过着醉生梦死的生活。
他早就感觉有些不对劲了,那份少年的敏感,已经嗅到风雨欲来的气息。但是他不敢对别人说,在父亲面前也只能点到为止。
此时,竟从一个素不相识的乡野赘婿口中,听到了斩钉截铁的印证。
少年沉默了一会。
之后,他就抬起头来,提出了一个比之前要尖锐得多的问题。
“先生。”
他一字一句地讲。
“如果真如你所说,乱世就要来临。那么……为人子者,应该怎样自处?”
这个问题,问得极重。
李倓身在天家。
他的父亲是太子,是储君;他的祖父是皇帝,是天下之主。在这“为人子”三个字之下,压着的是储位之争,君臣之防,还有父子天家之间最深,最不能触碰的猜忌鸿沟。
一旦发生动乱,父亲该怎么办呢?是留在长安,还是另立行台?
在祖父看来,“另立行台”与谋逆又有何区别?
他作为儿子,孙子,夹在中间,又该如何自处,既能尽孝,又能尽忠?
这是他在深夜里辗转反侧,也想不通的一个死结。
但是林秀根本听不出其中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