勤政楼。
李隆基就着灯,看着那份密报,捏着纸的手,又一次停住了。
冬月必反。潼关天险,切不可轻出迎战。
他的心,猛地一沉。
范阳的反迹,早已是铁证如山。
可这“冬月”二字的时限,这“死守潼关,切不可轻出”的方略,竟被那赘婿,在动乱还没有发生之前,就掰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李隆基猛地想起了潼关。
想起了扶病守关的哥舒翰。想起了那道天险之后,仓促募集,又调集起来的那几十万大军。
一股寒意,顺着他的脊梁骨,直冲头顶。
他执掌天下五十多年,深知一场大战,胜负往往不在沙场,而在庙堂的一念之间。
若真如那赘婿所言,有人在他耳边进谗言,逼着守将出关……
李隆基不敢再想下去。
他震惊之余,落子愈发的急。
一条条密令,从小小的楼阁里,无声地发出。密谕兵部,加紧留意陇右偏将郭子仪、河东偏将李光弼,寻找机会重用。
密令封常清、高仙芝在东都招募士兵备战。密切关注哥舒翰的处境,潼关的防务是重中之重,无诏,不得轻出。
密令一条条下达。
但是李隆基心里,那根刺,又隐隐作痛起来。
为什么?
为何这赘婿的锦囊,条条都对太子有利?
太子掌兵。
太子另立行台。
早年任用郭、李,施恩于太子。
守卫潼关,保卫社稷,最后最大的受益人,还是那储君。
他这个天子,还没咽气呢。
李隆基回到榻上,闭上眼睛。
一旦有了这样的想法,就成了一根拔不掉的刺。
那赘婿处处为大唐着想,这一点,他信。但是为什么这个人嘴里说出的每一条保命,平乱,安邦的妙计,最后都稳稳当当地落到“太子”的头上?
他到底,是在为这大唐的江山谋算?
还是……在为那东宫的储君,铺路?
烛光幽幽。
一条条关乎社稷存亡的密令,在这间屋子里面,无声地发出。
而金殿之上,白天的时候,还是那般歌功颂德,粉饰太平的荒唐景象。
“安节度使赤胆忠心,天地可鉴!”
“四海升平,五谷丰登,皆赖陛下圣德!”
李隆基坐在龙椅上,听着满朝朱紫山呼海啸般的颂圣之声,只觉得那两句诗,又一次,冷冰冰地浮上了心头。
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
满朝皆醉!
举国皆醉!
一边,是密室里步步惊心、如履薄冰的落子。
一边,是金殿上花团锦簇、醉生梦死的太平。
这荒诞的对照,让李隆基觉得,浑身发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