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摆了摆手,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须,自认为又点拨了一个有慧根的后生,心里很舒坦。
“多大点事。后生可畏,可畏。”
他哪里知道,自己今日随口一席话,既道破了一位少年亲王命定的悲剧,也在这大唐的棋盘上,又落下了一子无人察觉的伏笔。
李倓上车之后,回望着高墙深院,好一会儿都没有说话。
此时,他少年心中那份忧惧,已经变成了一个沉甸甸的判断。
祖父这般,父亲那般,绝非寻常。
这府里藏着的人,这个人嘴里的每一句话,背后都一定牵涉到一件足以使整个大唐为之震动的天大的事。
范阳那边的军情,一天比一天紧急。
安禄山的反迹,已经近乎公开。祥瑞的车队,仍然在没脸没皮地往长安送,金玉珠宝,奇珍异兽,流水一般。满朝文武,还在交口称赞那胡儿“忠心可嘉”。
可潜伏在范阳的密探,带回的急报,一封比一封惊心。
兵马调动,日夜不息。粮草辎重,堆积如山,只进不出。
军中日夜操练,杀气腾腾。那磨刀霍霍的声音,隔着几千里,仿佛都能传到长安。
密报,像雪花一样,飞入勤政务本楼。
……
天阴着,起了北风。
林秀带着石头,在后院那口新挖的地窖旁边,查看囤的粮。
一袋又一袋的粟米,麦子,码得整整齐齐,用干草和油布盖着,防潮防鼠。
这是林秀的心头肉,每隔几天就要来看一遍。
石头一边翻账,一边随口问道:“师父,咱囤这么多粮,真用得上?我瞧外头的米铺里,粮价还贱着呢。”
“贱?”
林秀直起腰,望着北方阴沉沉的天,忽然像是被这寒风勾起了什么,神情少见地凝重起来,“贱不了几天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像是掐指一算,说出了一句谶语。
“石头,记着为师今日一句话。冬月里,渔阳必反。”
石头手里的账册“啪”的一声掉到了地上。他脸都白了,慌忙捡起来,声音都发颤:“师……师父,这话可不敢乱说,要杀头的!”
“乱说?”
林秀摇摇头,看着天边翻卷的阴云,说道,“是天机。到了那一天,你就知道,为师算得准不准了。”
他蹲下身来,随手拨弄着一袋粟米,又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石头听。
“到时候,乱子一起,朝廷但凡还有半分脑子,就该死守潼关。”
“潼关是什么地方?那是长安东边的天险,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叛军远来,兵锋正锐,利在速战速决。
守着潼关这道险关,闭门不出,跟他耗。
耗上三月半年,叛军粮草不济,军心一散,自然就崩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神情忽然有些痛惜。
“就怕啊,就怕朝里有那么个糊涂虫,或是那么个居心叵测的人,非要逼着守关的大将,出关去跟叛军野战。”
“那可就坏了。
潼关一丢,天险拱手让人,长安,就再无遮拦了。
二十万大军,一朝葬送,到那时候,才是真真正正的,无可挽回的死局。”
石头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师父今天说的话,比往日更玄乎,更吓人。
他不敢多问,只把那几句“冬月渔阳必反”,“潼关切不可轻出”,一字不落地,记进了账册的背面。
……
当夜,这几句话,连同那双双眼睛的密报,进了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