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全国工业口，跟烧开了的水一样。
上面发了话：年底之前，彻底还清对毛熊的全部债务。
这个消息传到每个工厂、每个车间的时候，所有人都紧了一口气。
各部委开会，各国营厂开会，大会套小会，小会套碰头会。
一个意思——生产，生产，拼命生产。
红星厂首当其冲。
作为全国排名第一的出口创汇大户，红星厂的任务量直接翻了一倍。
李国强在厂里连开了三天动员会。
第一天，全厂大会。
第二天，车间主任会。
第三天，班组长会。
每次会上他都说同一句话：“从今天起到年底，谁的车间掉链子，谁自己跟我说清楚。”
车间主任们一个个坐得笔直，没人敢吭声。
洗衣机的月产量，从五千台提到了八千台。
三班倒改成了四班三运转，机器二十四小时不停。
外贸部那边的订单排到了明年三月。
波兰、捷克、罗马尼亚、匈牙利——社会主义兄弟国家的订单雪片一样飞过来。
李国强办公室的桌上，堆了半尺高的电报纸。
他每天早上六点到厂，晚上十一点才走。
有一次他在车间巡查，看见一个工人在操作台前打瞌睡。
李国强走过去，没骂人。
他把工人叫醒，让他去休息室睡一个小时，自己站到操作台前顶了一班。
这件事传开以后，全厂没人再叫苦。
副厂长都能上生产线，工人还有什么好说的？
五月的头两个星期，陈卫东过的不是人过的日子。
早上七点到研究处，一直干到晚上六点。回筒子楼吃口饭，七点半坐到书桌前，开始写计算机教材。
写到夜里十二点，有时候一点。
赵芸灵端着热水进来，看见他伏在桌上写，没出声。把水杯搁在桌角，又轻手轻脚退出去。
陈卫东写的不是那种高深莫测的学术论文。
他刻意把语言压得很低。
什么是二进制？为什么计算机要用二进制？寄存器是干什么的？指令集怎么理解？
每个概念，他都用最土的话解释一遍。
写到“中断”这个概念的时候，他想了半天，在稿纸上写：你正在炒菜，突然有人敲门。你关火去开门，开完门回来继续炒。这就是中断。
写完他自己看了一遍，觉得有点傻。
但又想了想，这个年代的工程师，大部分连计算机长什么样都没见过。不写傻一点，他们看不懂。
留着吧。
白天的活更重。
七轴五联动的研发，陈卫东用了一种所有人都没见过的方式推进。
他画图纸，画完一张，当天就让加工组照着做零件。
不是画完全套图纸再开工。
是画一张，做一张。
小赵第一个发现不对。
那天下午，陈卫东把B轴传动组件的图纸递给他，说明天早上要看到成品。
小赵接过图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处长，这张图纸我还没完全吃透，就直接上机床加工？”
“对。”
“万一图纸有问题呢？”
“没有问题。”
“我是说万一——”
“没有万一。”陈卫东头都没抬，手里的笔还在画下一张图，“照着做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