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却被困在这间地下指挥所里,像被埋进了一座混凝土的棺材。
这座城有几十万军队,可真正知道南京守不住的人,大概没有几个。
唐生志知道。钱大钧知道。陈诚知道。常周泰也知道。
可他们要么走了,要么装作不知道。只有他陆诚,还要在这里守着这个秘密。
不光要守,还要让所有人都以为还有希望。
他有时候也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骗别人,还是在骗自己。参谋们忙进忙出,电台滴滴答答,命令一份份发出去,好像只要这样不停地动,这座城就真的还能撑住。
也不知过了多久,桌上的灯芯跳了一下。
他抬起眼皮,看那盏灯,灯罩上落了薄薄一层灰。他想,此刻城外的阵地上,当涂、土桥、汤山、句容,有多少双眼睛也正盯着这样一盏灯,等着天亮,或者等着命令。
正想着,敲门声响了。他把眼睛睁开。
"进。"他说。嗓子有些哑。
邓超推门进来,端着一只搪瓷碗,碗底下垫着一块抹布,怕烫手。
碗里是刚熬好的粥,热气升起来,在灯光下白蒙蒙一片。
邓超走得很轻,先把门在身后掩上,这才开口:"司令,吃点吧。您从回来还没吃过东西。"邓超把碗放在桌上,又摆了一小碟咸菜。
陆诚点了点头,坐直了身子。
陆诚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米粒煮得很烂,像是熬了很久。
咸菜有点咸,但味道不错。
这口热粥下去,人像从冰水里被捞起来一点。这一口吃下去,他才发觉自己早就饿了,胃里一阵一阵地叫。
他慢慢喝着,像要把那点热气一点点吞进身体里。喝了几口,他忽然说:"我记得,你本来正月十六要结婚来着"
邓超内心苦笑,现在哪还有机会适合结婚。
"现在人呢?"陆诚问。
"已经送走了。"邓超说,"前些日子我把她和一家人都送到了江西。算算日子,应该也快到了。"
"原本以为鬼子不会在春天前发动进攻,我还想,等这一阵子过去,喝你的喜酒。"陆诚摇摇头。
邓超苦笑:"司令,这话怎么说呢。可形势赶不上变化。现在这样,哪还有机会结婚。能活着就行。"
陆诚放下碗,看着他:"你把她一家送走后,就没再给她去了信?"
"没用了。"邓超说。
陆诚说:"我父亲要去重庆了,你爸妈连带着孙莉一家一起跟着走。重庆是大后方,到了那里,好歹安顿下来。等仗打完了,你还能去找她。"他停了一下,又说:"这事我记着。你别想太多,打你的仗。"
邓超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几次,像想说声谢谢,又觉得说不出口。
这份情,他记在心里。陆家的恩,他这辈子还不完。
他点了一下头,把碗向前推了推:"司令,您再吃两口。"
陆诚又喝了小半碗,放下筷子。
他扭头看着墙上的南京防区图,忽然轻声说:"邓超,你知道这仗会怎么样吗?"邓超摇摇头。
陆诚说:"守不住。"他说这句话时声音很轻,像是说给邓超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谁来了也守不住。南京这一仗,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守住,是为了打出一个样子。让日本人知道,我们没跑。让活下来的人记得,南京没有一枪不放就交出去。"
邓超站在那儿,眼睛有些发红。
他知道陆诚这些天在司令部里经历过的所有事情,知道长官已经很久没有合过眼,没有说过一句"退"字。
他不是那种只会说漂亮话的人,他说得出来,就一定是到了极难受的时候才说出来。
邓超想说点什么,又怕自己说不好。
他最后只是低声说:"司令,您已经尽力了。放眼全国,哪个将军打得出您这样的仗。淞沪到江阴,江阴到句容,哪一步不是您带着弟兄们扛过来的。少爷,您别怪自己。"
陆诚笑了一下。
他叹了口气,说:"不是我尽力。是我手里的这批人尽力。全中国最精锐的部队,都在我手上。换谁坐在这个位置,都不会打得比我差。可也正是因为这样,我心里更难。这些兵交到我手里的时候,都是全须全尾的活人。那些兵,一个个都是爹生娘养的。他们信我,才跟我打。我们把他们送到这些阵地上,送到当涂,送到土桥,送到汤山。明知道守不住,还是要让他们上。你说,这是为什么?"
他顿了顿,没等邓超回答,自己接了下去,"因为没人能替代。他们不上,南京就完了。南京一完,接下来就不止一个南京。"
邓超握着拳头,嗓子发紧:"司令,我懂。弟兄们也都懂。没有一个人说过您一句不好。他们愿意。咱们当兵的,图什么?就图摊上您这样的长官。您指到哪儿,我们打到哪儿,死了也不亏。"
他说得急,像是要把压在心里很久的话一下子全倒出来。
陆诚摇了摇头:"这一仗,谁都不是心甘情愿的。顶在前面的黄维、彭可定、胡宗南,没有谁想死。只是他们知道,死了能拖住。拖住一天,城里的百姓就多走一天,江北就多修一天工事,武汉就多备一天。这就够了。军人嘛,命是国家的。国家要你死在哪儿,你就死在哪儿,怨不得谁。"
他抬起手,摆了摆,像不想再继续谈下去:"好了,不说这些了。你出去一下。我再坐一会儿。"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很长,一直爬到地图的下沿。
邓超张了张嘴,到底没有再说出什么。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下脚步,背对着陆诚低声说:"司令,不管怎么样,有您在,我们这些人才有主心骨。"说完推门出去了。门板在身后轻轻地合上,像把一段没说完的话关在了外头。
陆诚一个人在屋里。
他想了想还是准备把最后一根烟点燃。
他坐在那里,看烟雾升到灯下,慢慢散开,又吸了一口,把烟从肺里缓缓吐出来。
烟灰缸里的烟头慢慢堆起来,屋里像下了一层薄薄的雾。
他确实改变了一些。部队比原来多,工事比原来牢,百姓在撤,伤兵在运。可这些够不够,他心里没底。
他知道这场战争终将会赢,天总会亮,可那是将来的事。
眼下,他只能看着潮水一浪一浪拍过来。真等到南京城外全是枪声的这一刻,他才发现,个人的力量就是这么一点。
一个人,就是一个人。他记得再多,算得再准,也搬不动这几十万人的命运。
他只能在这里,在每一道命令里,替那些人多挣一点时间。
这种无力感,像一片海,把他整个人慢慢没过去。
没过去之前,他恼火。
恼的不是日本人,也不是天意,是恼自己——明明什么都提前知道,什么都提前布置,临到头来,还是只能一寸一寸地熬。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邓超又敲了门。
"进来。"
邓超进来时,脸上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激动。他手里拿着一份报告,还没走近就开口:"司令,城内百姓的疏散情况出来了。经过这些天的安排,大部分人已经分批撤离了。从下关码头到上新河,能用的大小船只都用了。轮船、木船、舢板,还有几艘扣在岸边多少年的旧货船,能修的修了,不能修的把漏子一堵也下了水。几十万百姓,就是这样一船一船送过去的。昨天到现在,又从江北回了五趟船。城里的百姓一拨一拨送过去,学生、工人、买卖人,还有抱孩子的女人,都上了船。有几个老人跪在码头上不走,说死也要死在祖屋里,是当兵的把人架上去的。城内留下来的百姓,已经不足三千,全是自己不愿意走的。有看铺子的,有寺庙里的,也有几个说活够了的老头老太太。现在南京城内,基本上就是一座只有军队的空城了。"
陆诚站在那里,听完后,半天没说话。
他的手先是扶住桌沿,又慢慢松开了。
不足三千。上百万人的城,走空了。
他早就盼着这一天,可真听到这个数,人却像被什么从后背拍了一下,说不出是痛快还是心酸。
邓超看见他手里的烟已经快燃到尽头,一小截烟灰落在地砖上。屋里很静,只有通风管道吹进来的风在头顶轻轻响。
陆诚缓缓抬起头,嘴角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忽然,他走到邓超面前,双手拍在邓超肩上,用力地拍了两下。
"撤得好!"他说。
他忽然放声大笑起来。
笑声充满了这间地下室。
那笑里没有苦涩,没有疲惫,只有一种像压了太久之后突然涌出来的痛快。
他放开邓超,转身又走到地图前,腰挺得笔直,像重新上足了发条。
他仰起头,看了看头顶的天花板,又看看那张密密麻麻的图。
他觉得,至少还有一件事情,是做成了的。
南京城还没破,城里的人已经走了。只留下兵,留下枪。
这座城,第一次变得这样轻。
轻得可以准备去死。但他知道,这样死去,至少不会再有人挤在江边、踩踏、溺水、烧死在城门洞里。
那些他记得的、没有发生的画面,是另一座南京——城门洞里挤满的人,江滩上叠着的尸体,火光里哭不出声的城。
那样的一座城,那样的一夜,他绝不让它重演。为了这个,这些天熬的每一夜、抽的每一根烟,都值了。
"邓超,再给我弄包烟来。"陆诚说。声音里带着一点点笑。
"是,司令!"邓超敬了个礼,转身出去,脚步比来时轻快得多。
门带上的那一瞬间,陆诚听见邓超在走廊里哼了一句什么,没听清,像是家乡的小调。
他坐回椅子里,椅背吱嘎响了一声。桌上那碗粥早就凉了,碗底还剩一口。
他端起来,一口喝干,把碗放在一摞电报上,说不上是什么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