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赵大奎可没有李涛那么舒坦。
他也没去什么客栈。
赵大奎去了商会。
商会在县城南边的一条巷子里,门脸不大,里面却很深。
他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出一阵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压着嗓子的争吵。
他深吸一口气,把衣襟扯松,往脸上抹了点墙角的灰,又在地上蹭了蹭膝盖,让自己看起来更狼狈些。
然后他踉跄着推开门,跌跌撞撞地冲了进去。
“陈管事!陈管事!出大事了!”
堂屋里,一个四十来岁、穿着酱色绸袍的男人正背着手来回踱步。
此人叫陈有富,是这家商号的管事,专门负责黑山县这一带的货物调度。
他这会儿脸色铁青,额头上全是汗。
看见赵大奎,陈有富先是一愣,随后几步冲过来,一把揪住他的领子:“赵大奎!你他娘的还活着?商队呢?货呢?人呢!”
赵大奎两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眼泪“唰”地就下来了:“陈管事……没了……全没了……商队被劫了,人都死了!”
陈有富脸都绿了,手一松,往后踉跄了一步,撞在桌沿上。
“你说什么?”他声音都颤了,“那可是八十多车货啊!还有现银!人也没了?”
赵大奎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像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野狗。
“那天走到官道垭口,天刚黑。我突然闹肚子,实在憋不住,就跑到路边的林子里。刚蹲下没多久,就听见外头炸了锅一样,喊杀声、马叫声、惨叫声……我吓得趴在地上一动不敢动。”
他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哭腔。
“等我再看的时候……地上全是血,全是死人……车也没了,货也没了……我……我是从林子里爬出来的……”
陈有富听完,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
“完了……这下完了……”
屋里的几个伙计面面相觑,大气都不敢出。
就在这时,旁边一个一直没说话的中年人忽然开口了。
这人叫吴守成,是商会里的老执事,专管商队出行和货物押送。
他冷笑一声,看向陈有富:“陈管事,我当初怎么说的?虎头冈那帮悍匪横行官道,不是一天两天了。出发前我就提了,该请正经镖局护送,你偏说镖局的抽成太高,自己找几个北边来的散兵凑合。现在好了,八十多车货,十几条人命,全折进去了。这账,你打算怎么跟东家交代?”
陈有富本来就急火攻心,一听这话,顿时拍案而起:“吴守成,你少他娘的放马后炮!请镖局不要钱?一趟下来,银子跟流水一样。你以为东家愿意掏?再说了,就算请了镖局,那帮悍匪连官军都不怕,还怕你几个镖师?”
吴守成哼了一声,丝毫不让:“现在说这些还有用吗?人死了,货丢了,官道上满地都是血。明天衙门来问,你陈管事去顶?还是让我们大伙儿陪你一块儿背?”
陈有富脸涨得通红,指着吴守成:“你——”
眼看要吵大,账房先生出来打圆场:“两位,两位!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快先把这事报给东家,再着人去衙门递个话。咱们自己先稳住,别让外人看了笑话。”
陈有富和吴守成互相瞪了一眼,各自别过头去。
赵大奎缩在墙角,把这一切全看在眼里。
他心里冷笑:争吧,吵吧。你们越乱,越没人顾得上细查我。
陈有富缓了半天气,才转头看向赵大奎,冷声道:“你回来得正好。把刚才的话,再给官府原原本本说一遍。要是有半个字对不上,不用官府办你,老子先剥了你的皮。”
赵大奎连声应是,从地上爬起来,缩到旁边,像条挨了打的狗。
没人再注意他。
陈有富带着几个伙计进了里屋,商议怎么报官。
赵大奎低着头,站在角落里,身子还在微微发抖。
可他的身份没暴露,位置保住了。
只要商会还留他,他就还能继续给山上递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