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五,沈令仪把半个时辰定在青灯行后院。
不是她住处。
也不是程见微可以查阅的柜房。
院里只有一张晒旧纸的长案,闻素把两壶水放下便退出去。桑平坐在能看见两人的廊口,只计时,不听内容。
一壶温,一壶凉。沈令仪把温的放到程见微手边。
程见微却从凉壶里倒了一碗。
“你从前不喝凉水。”沈令仪说。
“外库夜里没有人等水温。”
沈令仪的手停在温壶柄上。她记得十三岁女儿的胃口,不知道十八岁以后的女儿怎样熬过库房夜值。她没有再把壶推过去。
母女私谈。
本案仍留回避见证。
沈令仪先把一张授权页推过来。
“我的委托人允许补充三项事实。”
第一,她本人在世,能表达,不需要沈令仪代领。
第二,她反对稳定编号,不是怕丈夫、父族或官府追债。
第三,十年前那笔债上,另有一名曾替她承担损失的人。那个人若从公开时点和债类认出她,可能提出一项真实的偿还主张。
程见微看完。
“她怕的不是假冒。”
“不是。”
“也不是单纯不愿见人。”
“不是。”
“她怕一个可能有理的人找到她。”
“是。”
这比“有人要害她”难处理。
若追来的人全无权利,只需保护债主。若那个人确实替她付过钱、受过损失,完全遮蔽又会让一项真实异议永远没有入口。
“是谁?”程见微问。
“不在授权内。”
“关系类别?”
“不在授权内。”
“金额?”
“不在授权内。”
程见微把三问都划去。
“那她要什么?”
“允许关系人不知道她的待领编号,也能向一个独立异议柜提交旧凭据。柜里先判断凭据是否足以成立类别,再由债主选择回应、不回应或进入有权裁断。”
“若她永远不回应?”
“对方保留异议,不自动拿钱。她也不能在异议未清时处分相争部分。”
“这会让她更慢。”
“她知道。”
“姚满姐姐、卖炭老人和蒋春娘都在告诉我们,慢本身会伤人。”
“所以她只申请自己的相争部分,不申请全榜一起慢。”
沈令仪这一次没有把自己的保护办法铺到所有人身上。
前几日姚满逼她承认的代价,留了下来。
程见微在授权页旁写:可设无号异议入口;成立门槛、恶意骚扰责任与债主最长回应期另议。沈令仪可以把这张公开方法带回委托人,不能视作已经采纳。
“最长回应期以后呢?”沈令仪问。
“债主不回应,异议不再阻止无争议部分领取。”
“相争部分?”
“继续冻结,或交有权衙门裁断。”
“关系人不敢进官府呢?”
“可以放弃异议。”
“债主急着用相争的钱呢?”
“可以回应。”
“回应就可能让对方认出她。”
每一条路都把代价推回一个人身上。
程见微把笔横放。
“若异议门槛太低,任何人都能用一张旧纸拖住债;太高,真正替她承担过损失的人进不来。若回应期太短,她被迫现身;太长,她继续拿不到钱。”
“是。”
“你委托人要我怎么定?”
“她没有授权我替全体人定。”
“你呢?”
沈令仪拿过另一张空纸,写下三种会输的人:被假异议拖住的债主,无法证明关系的真实受损者,等待中失去今日生活的人。
“你救不了每一笔。”她说。
“所以先放弃哪一笔?”
“我没有叫你放弃。”
“这张纸上总有人会输。”
“把谁可能输、为什么输、谁作决定写出来。别因为你不能让三边全赢,就假装有一条没有代价的规则。”
程见微看着那三个称呼。
沈令仪的办法没有答案。
它只是拒绝把答案藏起来。
“若最后决定错了呢?”
“记错,给重开,能赔的赔。”
“赔不了的?”
“承认赔不了。”
程见微道:“你说得很容易。”
“因为今日签字的不是我。”
沈令仪把纸推回去。
她承认自己站在不承担最终决定的位置,没有用一句漂亮话占据道德高处。
程见微看见她袖口里露出一小截磨白的线头。母亲衣裳收得利落,却不是没有旧处。她忽然想问这十年谁替她补衣,虎口那道疤又是哪一年留下的。问题到了唇边,仍没有越过今日授权。
程见微在“恶意骚扰责任”后又补:不能只罚败诉者;异议没有成立不等于恶意。真正处罚须证明其捏造、重复骚扰或明知无关仍索取身份。
沈令仪没有改。
母女第一次在同一张方法页上留下了各自的字。
没有共同署名。
也没有因此原谅任何私人选择。
本案谈完,只用了不到半壶水。
***
沈令仪没有起身。
“你可以问其余的。”她说。
程见微的手还压在授权页上。
她准备过很多问题。
母亲十年住在哪里,为什么没有回来,什么时候知道父亲入狱,是否看过她在外库做女吏,私留半纸以前有没有派人接近过她。
每一个都比无号异议柜重要。
她先问:“你知道父亲十日问斩时,我在刑部吗?”
沈令仪道:“知道。”
“什么时候知道?”
“三月初八以后。”
“谁告诉你的?”
“不答。”
“你知道我进了御前问事?”
“知道。”
“你有没有想过来见我?”
沈令仪看着她。
廊口的漏壶落下一滴水。
“想过。”
“为什么没来?”
“不答。”
程见微指尖发冷。
母亲允许她问。
不是答应把缺席解释成一个她能接受的故事。
“你昨日说,我仍在替别人决定正确选择。”她换了问题,“你十年前走,也是你认为对我正确?”
“不是。”
“那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