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子答得干脆。
“多谢。”周莽道。
裴照月听到这两个字,身子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她没回头,声音绷得紧紧的,带着三分不自然、七分强撑的镇定。
“我这也是为了报答你的救命之恩,这次……这次咱们扯平了。“
扯平了。
周莽咂摸着这三个字,又咂摸了一下唇边残留的那点柔软,心里失笑。
嘴上说是报恩,渡气的时候手可没抖。
这女人,外头一层英气的壳,里头那点羞怯,藏都藏不住。
但他没心思细想这个。
他垂下眼,飞快地盘算着眼下的局。
杀了两个差役,押解的犯人流失大半,他要是回衙门复命,肯定会被治罪。
这衙门,回不得。
乱世之中,路却不止一条。
找伙山贼落草、去边军投军卖命……凭他前世这一身杀人的本事,到哪里混不出一口饭吃?
至于眼前这十几个女人......
周莽抬起眼,声音平静。
“你们走吧。”
篝火“噼啪”响了一声。
“衙门我是回不去了,这押解的差事,到此为止。”
周莽慢慢道。
“你们也都是苦命人,都各自逃命去吧。”
“回原籍也好,投亲戚也好,趁现在天黑没人追,找条活路。”
十几个女人面面相觑。
方才他醒来,众人心里刚松了口气,这乱世里,一个肯为她们拦刀的差役,是她们眼下唯一看得见的依靠。
可这口气还没松完,就听见“你们走吧”四个字,一张张脸霎时又白了。
一个年纪小的,眼圈当场就红了。
“我、我们能走到哪儿去……”
“咱们是流放犯,籍在官册上。”
“回原籍,邻里报官,抓回去就是斩。”
“投亲?这年头亲戚自家的嘴都顾不过来,人家开不开门都难说。”
一片惶然中,苏半夏却忽然开了口。
“我跟着你。”
她直直地看着周莽,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其他女犯也反应过来。
“周差役,都这时候了,你还替我们想……”
“我们欠你的命,哪能说走就走!”
“是啊,我们要是走了心里有愧啊!”
女人们像是被点着了的干柴,七嘴八舌地附和起来,一双双眼睛在火光里亮得吓人。
周莽眼神微冷,淡淡的扫了她们一眼,冷哼了声。
“这世道,命都顾不过来,谁有功夫顾什么恩情。”
一句话,戳破了所有人的心思。
方才还慷慨激昂的女人们霎时哑了火,好几个红了脸低下头去。
是啊,说报恩是假,想攀着这棵能杀人的树活命,才是真。
“周莽。”
苏半夏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他。
夜风掀起她的裙角,露出一截纤细的脚踝,她恍若未觉,声音不大,斩钉截铁。
她第一次叫他的名。
“我已经决定跟着你。”
“为了治你的伤,也为了日后能活着。”
火光映着她的侧脸,柔和又倔。
唇瓣被火光染成暖色,微微抿着,方才贴在他胸口呼吸的那两片唇,此刻紧紧地抿出一条线。
周莽看着苏半夏,轻轻点了点头。
这女人会医在以后有用处,留在身边也算是一个助力。
火光跳跃。
裴照月终于回过头来。
她的目光落在周莽脸上,那里面有忐忑,有倔强,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想要靠近什么的灼热。
她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一个字:
“对。”
周莽看着这一双双眼睛,沉默了片刻。
也罢。
乱世里,十几个会持家、会医、会针线、会做饭的女人,未必是累赘。
他前世带队,最懂一个道理。
一个人,再能打,也是死的快。
“行。”
他撑着膝盖,缓缓站起身。
“既然要跟着我,那现在就动身,立刻离开这儿。”
“现在?”众人愕然。
“天还没亮,你的伤......”
周莽刚要开口解释,忽然,他的耳朵动了动。
夜风从官道尽头灌过来,风里裹着一丝极轻、极细的声响。
马蹄声。
周莽的眼神瞬间冷了下去,一把抓过篝火边死差役落下的环首刀,五指缓缓收紧。
周莽猛地望向庙门,瞳孔一缩。
“五百米!三匹马!”
“有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