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嘟囔了一句,把树枝扔进火堆。
火光噼啪,照亮他身后空荡荡的门洞。
头目坐回火堆前,却没急着睡。
他捡起那截惹祸的尖树枝,凑到火光前,翻来覆去地看。
这一看,看出了门道。
树枝是被折断的,可断口发白、发干,木茬子都起了毛边。
这玩意儿断了没有十天也有七八天了,绝不是今夜现削现埋的。
他没有就此罢手。
他举着树枝,亲自走到营地西角,把周围的地皮查了一遍,又蹲下身,捻了捻签坑里的土,这才唤人把那受伤的倒霉蛋架了过来。
“我问你。”
头目盯着他,火光在他脸上跳动。
“你踩中这截签子的地方,是营地西角。”
“大半夜的,你不睡觉,跑那儿去做什么?”
“大哥明鉴!”
那溃兵疼得龇牙咧嘴,哭丧着脸。
“那儿有半截断墙,前两天疤脸跟我说,西角那堵墙背风,猫着睡觉暖和!”
“今夜正好轮到疤脸的哨,我就、我就寻思着挪过去蹭个遮风墙……哪成想刚走几步,脚就、就……”
“挪过去之前,走的哪条线?”
“就、就从火堆边上直插过去的……”
“路上踩到什么了?”
“没有啊……”
溃兵苦着脸回想。
“就是落叶厚了些,脚底下软乎乎的,我还当是好事……”
“落叶。”
头目的眉头拧了起来。
“那一片我白日里不是让人清了吗?哪来的厚落叶?”
溃兵一愣,自己也迷糊了:“这……大哥那片你让癞子清的,他那懒样一天都没收拾。”
头目盯着他看了半晌。
这小子的眼神躲闪,是因为偷奸耍滑被逮了个正着;这动机,临时起意,合情合理;这签子,断口陈旧,早有埋着。
头目微微皱眉。
难道这真是意外?
“滚回去躺着吧。”
头目烦躁的摆摆手,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邪火,怎么样都按不下去。
他哪里知道。
树枝是旧树枝,可旧挪个窝,就成了新陷阱。
至于那层“没扫干净”的落叶,和那句“西角断墙挡风”……疤脸说没说过,此刻连疤脸自己都记不真切了。
人一旦开始怀疑自己的记性,就再也不会怀疑别的东西了。
……
峭壁之下,周莽把藤索盘好收起,心里憋着一股说不出的郁闷。
二十多个“意外点”,埋签的、设绊地、留响地,撒出去一整片,结果就中了一个。
这群溃兵看着散漫,底子却是行伍里磨出来的精锐,脚底下都长着眼睛,警惕心重得很。
他娘的,不好整啊。
不过这一夜也不算白跑。
废营里里外外摸了个遍,没有马车,没有俘虏,没有半点萧鸾他们的痕迹。
“还好!萧鸾她们,没被抓。”
这本该是天大可周莽蹲在崖底下,心却半点没松快。
“不过,没被抓,那人呢哪去了?
出了狼山县城,拢共就这一条官道。三辆大车,十几个女人家,青天白日的,总不能飞了。
她们不在这儿,能在哪儿?
是路上出了岔子,还是……被人截了?
一想到“截”字,那些娇娇俏俏的脸就一张一张往他眼前晃。
使刀的、挽弓的、会算账的、会缝针的。
冷艳的、矜持的、清冷的、高傲的、柔媚的......
肤白的、貌美的、胸大的、腰细的、腿长的......
哪一个出点事,都够他后悔一辈子。
周莽用力闭了闭眼,把这些念头强压下去。
慌没用。找,才有用。
他绕回官道旁,蹲下身子查看自己留下的暗记。
三道刻痕还在,翻面的石头还在,纹丝未动。
她们连这道谷口都没走到。
被什么事,耽误了。
周莽无奈地摇了摇头,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顺着官道往回走。
翌日辰时,官道旁,一处茶摊。
几张歪腿木桌,一口滚水大锅,棚子上挑着个褪了色的“茶”字幌子。
周莽拣了个临道的位子坐下,要了一壶粗茶,一碟蒸饼,慢条斯理地吃着。
他不急。
套话跟打猎一个道理,先让猎物觉得安全,它自己就会凑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