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木匠按住桌上的湿网线。
“盐仓湾进不去。”
胡大海刚捡起烟杆,听见这句话,眉头拧紧。
“你不是看着船进去了吗?”
“我只追到外湾。”
周老木匠用手指蘸水,在桌面画出两条弯线。
“正湾水深,入口架着探照灯,岸上还有人。另一条路贴着北礁,退潮后会露出旧栈桥。那地方石桩多,外人夜里进去,船底都得留下。”
他在两条线交会处点了一下。
“昨夜,两条机帆船在那里接走拖网。我离得远,没看清船号。”
秦川拿起那截网线,对着灯芯转了半圈。
断口齐整,外层麻丝向同一侧翻卷。不是被礁石扯断,更不是磨断。
他用指甲刮过线结。
一层黏腻的黑泥留在指腹上,还带着煤油和锈水的味道。
胡大海凑近看了看。
“咱家船泊处都是黄沙,哪来的这东西?”
“旧码头。”
秦川把网线放回桌面。
“废弃码头的缆桩泡过沥青,水底又沉着机油。拖网进过盐仓湾。”
胡大海站起身。
“有这个还等什么?现在去镇里。铁牌、网线、文静的记录全带上,我就不信没人管!”
许文静没有抬头,钢笔仍在纸上移动。
秦川问:“告谁?”
“镇里干部。”
“哪个干部?”
胡大海张了张嘴。
秦川拉开椅子坐下。
“王胖子昨晚敢说今天来查船,说明他的说法已经递上去了。咱们现在送证据过去,对方先知道我们查到了哪里。”
“那就这么忍着?”
“不是忍。”
秦川把铁牌压在记录册旁。
“是让他们再伸一次手。”
胡大海看着他,半晌才坐回去。
这小子如今算账,连别人下一步要摔在哪儿都算。跟他吵,容易显得自己脑子没退潮。
秦川看向周老木匠。
“周叔,天亮前再走一趟外湾。不进正口,也不碰旧栈桥。拖网那么长,两条船仓促拖走,浮子不可能全收干净。”
“我沿潮线找。”
“找到了别往回拖,只带能认出处的东西。”
周老木匠点头,抓起斗笠出了门。
秦川又看向许文静。
“把七三六那一批的入库时间、报废原因、经手人都列出来。王胖子昨夜说过的话,按先后另写一份。”
许文静翻过一页。
“他说仓库刚丢了麻绳和网具,又说编号是七三六。后面还要扣船,让你赔仓库损失。”
“把‘刚丢’圈起来。”
钢笔在纸上划了一道。
三年前已经焚烧的东西,昨夜竟又从仓库丢了一次。
这账若能开口,王胖子大概第一个想堵它的嘴。
“海叔,跟我去船上。”
两人趁着夜色来到泊船处。
潮水退了大半,几条渔船歪在滩边。秦川没有急着上船,先蹲下检查船底。
靠近船尾的位置,多了一道亮白划痕。
痕迹从下往上斜,边缘还挂着新木屑。
胡大海伸手一摸,脸色沉了下来。
“昨天下午还没有。”
秦川踩着跳板登船。
舱门上的铜锁没有断,锁孔周围却多了几道细痕。有人用薄铁片探过锁芯,没能彻底打开。
胡大海骂了一句,转身就要回家拿新锁。
“不换。”
秦川拦住他。
“都被人撬了,还留着?”
“换了锁,他就知道我们发现了。”
秦川打开舱门,检查了油桶、缆绳和两只空鱼筐。船舱没有少东西,角落却有一小片湿泥。
海哥昨夜盯着灶房,不是随便看了一眼。
他没找到铁牌,便想到了船。
胡大海压低声音:“他们准备往这里塞东西?”
“王胖子白天来查船,总得有东西给他查。”
秦川从灶灰袋里抓出一小把细灰,均匀撒在舱门内侧。灰层很薄,暗处看不出来,鞋底踩上去却一定留痕。
随后,他从许文静借来的记录册中抽出一根长发,绕进锁簧,再将锁扣恢复原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