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邙山出身的汉子们也红了眼眶,牛巨大咧着嘴,笑着笑着就背过了身。
秦温书站在唐舜身后,望着这满地的狂喜,忽然觉得,自己跟着这个人走这一遭,怕是再也回不去南楚了。
或者说,若是能把这里的种种带回南楚,或许,泱泱大楚,也会生出翻天覆地的变化……
黄玉山立在供桌旁,像一尊被雪埋了半截的泥胎。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黄家百年的田产、铺面、仓储,都将被重新丈量,重新计税。
而那些被他攥在手里的地,越多,越重,越是一道催命符。
他望着那个在雪中挥手的年轻人,一直以为自己明白,可直到此刻,才算是终于彻底明白了。
唐舜要做的,不是杀一儆百。
他是在用整个灵州做一场豪赌。
他要走出一条,从未有过的执政大道!
雪还在下。
唐舜站在台沿,任无数雪粒落在他的发间、肩上、掌心。
他张开手,接住一片,看着它在指间慢慢化开,然后抬起头,望着那灰茫茫的天,笑着举起三根手指:
“乡亲们,本官还有第三件事要说。”
百姓们的眼睛又亮了起来。
第一件事废徭役,第二件事改税制。
桩桩件件,都是他们做梦都不敢想的好事。
那这第三件,得是什么天大的恩典?
唐舜像是猜到了他们的心思,笑道:“这第三件,可别太做期待。”
“本官是穷得没法子了,想同乡亲们做点小生意,卖些东西,好给灵州府库添点进项。”
百姓们先是一愣,随即再次大笑。
里里外外,一片轻快之意。
这话若是从别个官儿嘴里说出来,怕是要被人啐上一口,堂堂刺史,怎么张口闭口做买卖?
可由唐舜说来,却只让人觉得亲切。
这满场的人,谁不是靠买东西卖东西活过来的?
过日子,本就是这个样子。
唐舜这么说,反倒像把他们当成了自家人。
“大人要卖什么?我们买!”
“对!大人卖什么,咱就买什么!绝不含糊!”
“就冲大人今日这恩典,便是卖石头,我也捧个场!”
唐舜笑着摆摆手,侧身指向祭台两边的粥棚。
“你们瞧瞧那些粥和馒头。”
“看那热气腾腾的样,就不觉得奇怪吗?”
“这里头可没有烟气,也没有火苗。”
“棚子底下,既没堆柴,也没架炭。”
“那锅里的水,是怎么烧开的?馒头,又是怎么蒸熟的?”
他这一说,众人才留心去看。
果然,那几十口大锅底下的炉子,不见明火,也不见浓烟,只一圈铁皮围成,底下有个小口,隐隐透出几丝烫红。
锅里的白粥翻滚着,蒸笼上的馒头冒着的全是白气,可那股柴火味却一点都没有。
“对啊!大人,这是怎么热起来的?我方才就寻思,怎么只见锅热,不见火?”
“就是!我还当是什么神仙手段,没敢问!”
“大人,那火从哪来的?”
“没烟没味,还能把这么一大锅粥煮得滚开,神了!”
唐舜从台上捡起一块早先备好的煤饼,高高举起。
那煤饼黑乎乎的一团,中间几排小孔,像一块压扁了的蜂窝。
“这叫蜂窝煤。”唐舜朗声道,“是用黑山上那些你们不敢碰的鬼煤做的。”
“本官不蒙你们,就是那些不耐烧,还能毒死人的煤。”
“只不过,官府已经寻到了新法子,能去它的毒。”
“做成这样带孔的煤饼,烧起来没烟没味,火力又稳又足。”
“三块煤饼,能让一家老小烧上一整天,煮饭、烧水、取暖,都使得。”
“若是日常取暖,省着点用,两块也能凑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