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源把凳子往旁边挪。
饭馆很快忙起来。
一桌。
两桌。
三桌。
何阿妹端着菜来回跑。
个子小,托盘拿得并不稳,走路却很仔细。
客人吃完,她又回来收碗。
没有停的时候。
钟源越看越觉得心里堵。
一个月三十块。
每天几个小时。
三十天。
一块钱一天。
可他也知道,站在老板角度,这个价真不算黑。
乡镇最不值钱的就是人力。
一个成年人出去干一天活,很多时候也就挣几块。
何阿妹年纪这么小,人家肯让她干,还包一顿饭,还把剩饭剩菜送给她带回去,已经算照顾。
钟源靠着墙坐了一阵,目光慢慢落到大厅角落。
那里有两个孩子在写作业。
写不了几分钟,两个人就开始闹。
大的拿铅笔戳小的。
小的把橡皮扔过去。
老板从旁边经过,顺手一人脑袋一下。
“作业不写完,等下都别看电视。”
两个孩子安静不到两分钟,又开始说话。
钟源看了一会儿,忽然问:“老板,这是你家孩子?”
老板正在算账,点了点头。
“几年级?”
“老大五年级,老二三年级。”
“成绩怎么样?”
老板脸一下垮了。
“一个比一个差。”
钟源走过去。
五年级那个正在做应用题。
第一道错。
第二道又错。
三年级那个竖式除法写得东倒西歪。
钟源拿起铅笔,在旁边点了两下。
“你这个条件看漏了。”
孩子抬头看他。
钟源把题重新念一遍。
只讲了几句。
小孩集中注意力,听懂了。
自己重新算。
答案真对。
老板远远看了一眼。
没说话。
钟源又顺手给小的讲了两道。
等老板再次经过,他才很自然地问:
“要不要给你的两个孩子找个人补课?”
老板道:“你认识小学老师?”
钟源指了指自己。
老板看着他。
过了两秒,笑了。
“你?你才多大?就想给我孩子补课?”老板摆手,“娃娃,你还是先把自己书读好。”
钟源也不恼。
“镇长儿子都是我教。”
老板动作停了一下。
“陆小冬?”
年后,镇长手持铜头皮带,当街‘教’子,镇上已经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镇长儿子的大名也是人尽皆知。
老板终于认真看钟源几眼。
“你叫什么?”
“钟源。”
这一下,他还真愣了。
这饭馆平时干部来得多,听到的消息也比普通人多。
“你就是那个全县第一?”
钟源坐直了些。
老板这次真有了兴趣。
“那你给我家两个补课,要多少钱?”
钟源想也没想。
“一个月一百。”
老板脸上的兴趣顿时全没了。
“娃娃,你开玩笑了。”
“镇长的钱你敢赚,我的钱你也敢抢?”
旁边洗菜的大婶笑出了声。饭馆里的伙计个个觉着稀奇。
何阿妹低着头,也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钟源没气馁。
他起身出了饭馆,左右看看。
街上已经黑了。
路边几家铺子亮着灯。
这家饭馆位置不错。
往前是镇政府。
往后是供销社。
离学校也不远。
街上人来人往,比村里热闹得多。
饭馆隔壁有一间关着门的小铺面。
门脸不大。
木门上落了灰。
窗户里面空空的。
钟源站在外面看了一阵。
老板出来倒水。
看见他还没走。
“你又看什么?”
钟源抬手指过去。
“那间店谁家的?”
老板随口道:“我大舅子的。以前卖烟酒,生意不好,不做了,就空着。”
“租不租?”
老板又面露惊奇。
“你个娃娃问这个干什么?”
“租金多少?”
“一个月十来块吧。你想租?”
钟源重新看了一眼那间小店。
二三十个平方。
摆几张桌子不难。
灯也有。
离镇中学近。
附近还有镇政府、粮站、供销社这些单位。
饭馆老板两个孩子成绩差。
镇上的孩子呢?
差的肯定不止两个。
向阳镇虽然穷,但镇上还是有些家庭比较富裕。尤其是吃公家饭的,工资基本在两三百块,且旱涝保收。
他脑子里那点想法越来越清楚。
两个孩子给一百,老板嫌贵。
那就别只教一个。
十个人。
二十个人。
一人收二十块。
又不用端盘子,不用洗菜,也不用干到半夜。
何阿妹自己学习好。
以后也能帮忙。
钟源想到这里,整个人一下精神了。
老板还等着。
“你到底想干嘛?”
钟源转过身。
刚才那点憋屈,突然全没了。
腰都挺直几分。
“我要开补习班,向那个洗碗摘菜的傻妞证明,赚钱要靠动脑,不能靠吃苦!”
老板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就凭你?”
钟源拍了拍自己胸口。
声音很响。
“站着你面前的是......”
“全县统考第一。”
“三场连试夺魁。”
“本镇最高学府无可置疑的学霸。”
他又朝隔壁那扇落灰的店门一指。
“我,钟源,要开班。”
饭馆老板端着一盆洗碗水出来,泼在路面上,揶揄道:“你个娃娃失心疯了,胡说些什么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