滩上的风带着血腥味。
这会儿,堡上的杀声还没断。
铁无双的人已经开始下城清理墙根,一具一具往外拖。
沈阔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看向赵烈。
“听你的,继续杀能杀多少算多少。我带上麾下二百骑,与你的先锋营合兵一处。”
赵烈把枪尖上的血甩在泥里。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打到这个份上,说话都是多余的。
“昔日都是倭寇屠我百姓,今日就让倭寇的血染红这片滩涂,让他们的尸首为我们铺路。杀。”
军令一下,他提枪就追了出去。
先锋营的水卒刚从船上下来没多久,一听号令扭头又往船上跳。
船头还没来得及调正,人已经站满了。
洪九一脚蹬在船帮上,吼了一声。
“跟上大人。”
沈阔翻身上马,扯开嗓子高呼。
“今日让倭寇的血染红大地,让倭寇的尸体为我们铺路,跟着赵大人杀。”
他这一喊是为了给底下人看。
这些人跟他守了这些年,守得心都凉了。
今日若不能让他们痛痛快快杀一场,往后再想带他们出战就难了。
轻骑与水卒齐声呐喊。
滩上还躺着海门堡的兵。
有的还没咽气,被同伴背起来往回走。
有的躺着不动了,脸朝着北。
冲过去的骑兵从他们身边掠过,谁都不回头,只有马蹄溅起的泥点子落在他们身上。
这半年被倭寇压着打的憋屈,无奈,绝望,在城墙上一寸一寸磨出来的那些气,此刻全翻了过来,变成了一样东西。
杀意。
有个轻骑一边催马一边哭,谁也没问他哭什么。
这种眼泪这几个月在海边太多了。
一行人追出去。
倭寇逃得快,散得开。
他们熟悉滩涂,熟悉水路,一散开就像沙子漏进缝里,抓不住。
可追的人多,总有掉队的。
腿脚慢的,受了伤的,抢了东西舍不得撒手的。
那些抢来的东西,此刻都成了累赘。
有人怀里揣着银锭,跑起来哐当响,被一枪挑翻。
有人背上捆着一匹布,刀一割布连着人一起滚进泥里。
赵烈带人只管追杀。
赵烈不喊,也不停。
他只做一件事,追上去,出枪,收枪,再追。
血从枪尖上流下来被海风一吹,在枪杆上结了一层暗红。
破海枪凌空一扫,撞在倭兵身上便是一声惨叫,扑通落水。
一枪在手,挡在前方的倭兵非死即重伤。
有的一边跑一边回头,看见那个提枪的人影腿先软了,就得被后头的同伴撞倒。
连追两里,前方的倭兵已不多。
他们一看见赵烈杀来,纷纷避开往别的方向跑。
这一带的海水很浅,人跑起来水只到膝盖,可越是浅越跑不动。
有的倭寇把甲脱了,有的把刀扔了,只剩两条腿。
赵烈抬眼,看见前方三百步外有一条快船正往深处去。
船上是鬼木伊三。
他带人撤退本还觉得安全。
三百步,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够他甩开。
可他回头望了一眼,只见后方的倭兵正被杀得四散,心里莫名一慌,挥鞭催舟想早点甩掉这条尾巴。
赵烈把枪往船板上一顿。
“追。”
桨声立刻压过了水声,一下,两下,越来越密。
他乘的快船轻捷,桨手精壮,一桨下去船头就往前蹿一截。
距离一点一点地缩。
三百步,两百步,一百步。
先锋营的桨手是洪九一手挑出来的,个个膀子粗,手心黑。
他们不喊号子,只听船上那一声追。
桨一齐入水一齐出水,快得像长了腿。
从海门堡一路撤出来,早进了倭寇自家的海域。
可赵烈仍旧穷追不舍,甩不掉,扒不下。
鬼木伊三在船上坐不住了,回身扯着嗓子喊。
“赵烈,别追了。我鬼木伊三保证不再南下,还会约束其他帮派。”
他船上那十几个倭人,脸色一个比一个白。
有人开始偷偷往舱里挠,把抢来的东西往水里扔。
扔得越轻跑得越快。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恨得咬牙。
佐佐木雄死了,四股势力被焚,这是打九鬼正纲的脸。
等回去他就到九鬼正纲面前哭诉。
说赵烈狂妄,扬言要取九鬼大将的脑袋当夜壶。
九鬼正纲是什么人。
大军一到小小一个海门堡,守得住。
赵烈根本不信。
鬼木伊三心里一沉。
他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大魏的规矩,降了就得交出船,交出刀,交出人。
那他这条命,还不是任人宰割。
他扬声喊。
“你要投诚,现在就停船。”
鬼木伊三不答。
停船。
现在停船就是找死。
他心里清楚,赵烈要船,要人,要刀。
交了就没有退路,不交还能拖一拖。
一追一逃,船越驶越深。
赵烈一马当先,把沈阔和后队甩在了身后。
他心里清楚,越往深海越难追。
海面辽阔藏身之处太多,一条船钻进去就像一滴水进了海。
可这个人,绝不能放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