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海门堡早早下了雪。
雪不大,薄薄一层,落到城墙上就化了,可天是一天比一天冷。
这种冷,不适合大规模长途奔袭。野外生火做饭也难,一支人马走上几天,冻伤的人比战死的人多。
赵烈不确定倭寇是否立刻南下——或许要等明年开春。
可他还是撒出去一大批探子,死盯着海面。
这些探子有的扮作渔民,有的混在商船上,三五条船一组,轮着班看海。风大的夜里,他们就在礁石背风处缩着;雪落在身上,也不敢生火。
就在探子盯守海面的时候,海门堡的城池完工了。
新扩建的城墙高大厚实,青砖一层压一层,夯土夯实,垛口整齐。它不再是从前那道小城墙——随便搭个云梯就能爬上去的那种。
如今这是座大城。
寻常云梯难攻,至少要有攻城车、撞车配合,才能造成威胁。
赵烈站在城楼上,摸着垛口,长长松了口气。
这道墙,是入秋就开始夯的。
四千多流民、两千多兵,白日里挑土、搬石、砌砖;夜里点上火把接着干。手冻裂了,拿布一缠接着搬。前后两个月,硬是把这道墙从图纸上搬到了海边。
若是城池没修好、倭寇先南下,聚集在城外的四千多百姓,就是天大的麻烦。
他在城楼夯实防守的时候,朝廷的旨意到了。
两件事。
一件,同意郑世平任海门县令。
另一件,兵部核准沈阔、铁无双、洪九等人的功劳,同意所有人升官。
来的传旨小吏还捎了话:沈阔、陆擎各自完成了募兵备战,只待战事。
赵烈捏着那卷旨意,心里忽然有些空。
各项都已备好。
倭寇不来,倒对不起他这番谋划。
他带着郑世平出内城,沿外城百姓区走,查看百姓的情形。
寒冬里,又有更多流民汇聚。
海门堡的流民已多达四千余人。
当初修城时就考虑过这种情况——城内安置仍宽裕,一区一区排开,屋舍连着屋舍,路也留得笔直。
沿街上,有卖草鞋的、卖麻布衣裳的、卖粮食的。摊子摆得整齐,价钱写在木牌上,风吹得牌子一晃一晃。
赵烈问起治安。
“目前城内治安很好,没什么问题。”郑世平道。
“怎么管理的?”
郑世平答得很笃定。
“凡来的百姓,先登记造册、确定安置户籍与地点,分别安排在四方城区;每一城区安排人巡逻,有专门的坊正负责治安;县衙衙役也一直巡逻;一旦有偷盗、抢劫乃至杀人的,直接抓捕处置。”
他顿了顿。
“乱世当用重典,局势不稳时必须强有力地镇压,这是治安稳定的基础。官府也安排粮食赈灾、施粥,或以工代赈让百姓做事糊口,勉强运转。如今县城总体顺利,没出大乱子。”
赵烈点头。
“辛苦你了。”
“侯爷过奖。”郑世平摆手,“我不辛苦——侯爷才是最辛苦的:海门堡危机重重,是侯爷肩上扛起一片天,百姓才能安稳。这些该死的倭寇,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彻底灭。”
赵烈笑了一下。
他没说出口。
打得倭寇不敢南下,能办到;灭尽倭寇,不可能——今日灭了,转眼海上又生出新的。除非让倭国成为他的一条恶狗,北方海疆的危机才算解决。
两人沿街走着,沿途百姓看到赵烈,纷纷行礼道谢——感激他收留流民,感激他给饭吃、给屋住。
有个老婆子挤到路边,非要往他手里塞两个热鸡蛋,被衙役拦了一下,她就急得直跺脚。
赵烈停下脚,接过来,道了谢。老婆子这才笑开了,回头跟人说:侯爷收了我的鸡蛋。
就在这时,一个士兵飞快跑来。
“侯爷!探子禀报,倭寇已大规模南下!据商船探子判断,此次出兵的是九鬼家,带队的是九鬼水军大将九鬼正纲——此人是倭国的大都尉,世袭海贼名门、手握实权;他带来的水卒约八千,还有一部分扛攻城器械的辅兵。”
赵烈脚步一顿。
九鬼家。
不像鲛牙寨、鬼木帮、青鬼帮那几千人。
九鬼家能调动的水卒至少上万,兵力和战力都非常强。
他随即转向郑世平。
“安抚百姓,通知众人不要慌乱。就说我们早有准备。”
说完,他转身往营地走。
营房里,赵烈把洪九、铁无双、王小七喊来。
开门见山。
“九鬼家南下有八千水卒,加上辅兵,兵力不低于九千。”
洪九眼睛都亮了。
“九鬼正纲既然带辅兵,肯定是要强攻——否则不会带扛云梯、撞车的辅兵。”
铁无双搓着手,摩拳擦掌:“我们一直备战,守城器械充足。倭寇来了,必须尽快通知各地,让人有所准备。”
赵烈点头。
“立刻点燃烽火,告知临海县与东海郡方面,让沈阔、陆擎有所准备、让各所动作。之前拟定了迎战计划,现在按原计划行事——先借海门堡的防守消耗倭寇锐气,等各方兵力抵达,再反攻。”
他环视一圈。
“备战这么长时间,你们各自的兵力可有问题?”
“轻骑营没问题。”洪九道。
“步卒没问题。”铁无双道。
“末将麾下也没问题。”王小七道。
众人斗志昂扬。
没因倭寇来了几千人就怕——几十个人时就敢突袭倭寨,一百多人时就敢正面冲杀倭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