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沈明珠刚才拍在桌上的那张空白申请表。
那上面的编号,那刺眼的红印,现在看来就像是一个巨大的巴掌,狠狠扇在他自以为是的脸上。
沈明珠看着他这副信仰崩塌的模样,伸手把那张表格拿了回来。
“顾厂长,现在你还觉得,是我在诽谤你们顾家吗?”
顾沉舟看着她,喉咙里像塞了一把干草,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站在道德的高地上,是在拯救被欺压的苏令棠,是在宽容沈明珠的无理取闹。
结果他才是那个被蒙在鼓里,被人当枪使的蠢货。
他松开撑在桌上的手,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到沈明珠面前。
公社大厅里几十双眼睛全都盯着他,那些平时巴结他的办事员,现在看他的眼神里全都是看好戏的嘲弄。
顾沉舟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带着煤烟味的冷空气,然后弯下腰,朝着沈明珠深深鞠了一躬。
“对不起,沈明珠同志,是我没有查清事实,是我被蒙蔽了双眼。”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为我刚才的无礼向你道歉,也为我工作上的失职向组织检讨。”
沈明珠没有躲开,就那么坦然地受了他的道歉。
“顾沉舟,你的道歉我收下了,但你该道歉的不是我,是你自己那份盲目的傲慢。”
她指了指缩在墙角的苏令棠,语气里的嘲讽毫不掩饰。
“你为了这种眼皮子浅的女人,把自己的前途搭进去,这笔账,你还是留着去车间的机床前慢慢算吧。”
苏令棠听到这句话,吓得浑身一哆嗦,拼命往后退。
她根本不敢去看顾沉舟的眼睛,满脑子想的都是顾家倒台了,她好不容易攀上的城里人身份要飞了。
“沉舟哥,我真的不知道顾伯伯会做这种事,我只是想留在城里啊。”
苏令棠哭着辩解,试图撇清自己的关系。
顾沉舟直起身子,看都没看苏令棠一眼,转身跌跌撞撞地走出了公社大门。
陈科长看了沈明珠一眼,什么也没说,带着人转身离开了。
大厅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煤炉子里的火炭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轮椅碾过水泥地上的碎煤渣,陆执安坐在那里,周身的气场却叫人不敢忽视。
他看着顾沉舟消失在风雪中的背影,眼底翻涌着对前世今生记忆错乱的深层惊疑。
如果顾沉舟和苏令棠从一开始就是这种经不起推敲的货色,那前世自己到底是被什么东西蒙蔽了双眼?
他转头看向沈明珠,这个女人就像是一个巨大的变数,硬生生把所有人的命运都扯向了一个未知的方向。
“赵干事,把材料递过去,让办事员盖章。”
陆执安收回视线,声音冷硬。
赵干事赶紧把手里的材料重新拍在胖办事员的桌子上。
“同志,现在纺织厂的纠纷查清楚了,这结婚审查是不是可以办了?”
胖办事员吓得浑身一激灵,赶紧拿起桌上的抹布把刚才洒出来的茶水擦干净,连连点头。
“能办,能办,我这就给两位同志登记。”
他双手发抖地翻开登记簿,拿起钢笔,连头都不敢抬。
沈明珠走过去,把户口本和介绍信递了过去,看着胖办事员在红色的结婚证上郑重地盖下公社的钢印。
两张薄薄的红纸,从这一刻起,把她和一个满身秘密的军官彻底绑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