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深一脚浅一脚踩在青石砖上,那股子凉意跟不要钱似的,顺着鞋底直往骨头缝里钻。我跟在冰姐后头,缩在队伍中间,三爵那货跟块狗皮膏药似的贴在我后背上。这货方才在星阵边上差点把小命交代了,这孙子平时吹牛摆谱的劲儿全蔫了,一路安安静静。
说实话,就他那个属猴的性子,能消停成这样,我头一回见。
这条墓道不长,听说是叫“入殓路“。我边走边想,古人也是够讲究的,棺椁抬过这儿才算真正进地宫,约莫五十步,跨过去,眼前豁然开朗。
然后一股子土腥味混着霉烂的寒气劈头盖脸砸过来,我猛地打了个激灵,下意识把黑色登山服的领子往上拢了拢。手电一照,一条黑岩凿出来的巨型墓廊,跟张着嘴的怪兽似的,就这么撞进眼里。
整条廊道全是黝黑岩石,石壁坑坑洼洼的,饱经千年风霜。
狼眼手电照上去,泛着一层冷冷的哑光。
两边岩壁上密密麻麻全是浮雕,刻的都是些造型古怪的青铜灯,顺着墓廊一路往深处延伸,最后消融在黑漆漆的远方。
墙根左右两边各凿了一道狭长的灯油渠,槽里灌满了早已凝固的黑褐色油膏,厚厚糊在槽底,表面裂满硬壳。
隔了上千年,谁也说不准这些结了壳的玩意儿还能不能点着。
每隔五米立着一尊灯奴。
是孩童模样的青铜塑像,个头跟四岁小孩差不多,小小的身子稳稳坐在石基座上,头顶高高托着圆形灯盘,通体鎏金。手电光一扫,鎏金表层漾起幽幽冷光,一张张小脸雕刻得活灵活现,眉眼五官逼真得有些过头。
搁这昏暗的墓廊里看,华贵归华贵,但那股子邪乎劲儿直往人脑门子上冲。
我心里嘀咕:这玩意儿,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全队人都打开了狼眼手电,脚步不自觉放得极轻,只有靴底碾过尘土的沙沙声,在空旷的墓廊里来回回荡。
胡子叔走在最前头,魁梧的身躯挡在前面,手电来回扫着廊壁和灯奴,一丁点凸起、缝隙都不放过。段葵紧跟在后,怀里横抱着步枪,眼神警惕地四下扫。他不懂什么星象秘术,脑子里就认准一件事:把五阿公护周全,不能让任何东西靠近。
侯家剩下的三名伙计分立左右,背靠背摆出犄角之势,枪口齐刷刷对准墓廊深处的黑暗,动作干脆老练,看就是下地摸爬滚打磨出来的默契。
阿道蹲在渠边,手电斜斜对着地面,手指小心翼翼凑近灯油渠里凝固的油膏,不敢直接碰,隔着一小段距离仔细端详。牙子守在队伍侧边,隔几秒就要回头瞟一眼来路,提防身后闹出什么幺蛾子。
光头通紧紧攥着突击步枪,眉头拧成个疙瘩,时不时瞥两眼旁边的鎏金灯奴,满脸写着忌惮。
我站定原地,环视这条望不到头的墓廊,心里沉甸甸的。方才墓门开启那声近似龙吟的闷响还在耳朵里转悠,古墓积压千年的浊气缓缓流动,细碎的异响隐隐传来,搅得人心里七上八下。
冰姐就站在我身旁,兜帽压得很低,大半张脸埋在阴影里。
我能看见她左手腕那串陨铜六角铃铛,安安稳稳挂在腕间,纹丝不动。她的目光压根没落在那些鎏金灯奴上,径直穿透层层黑暗望向墓廊尽头,仿佛早就看透了这条廊道暗藏的猫腻,一言不发。
三爵那货的眼珠子瞬间就被这些鎏金孩童塑像勾住了。
刚才那点谨慎直接抛到九霄云外,两眼放光,快步凑到离我们最近的一尊灯奴跟前,伸手就想去摸孩童头顶的灯盘,嘴里啧啧咂舌,摆明了是打上这些鎏金物件的主意了。
“好家伙,瞧瞧这鎏金工艺!这品相,简直绝了!要是能把这娃娃拆出去,直接一夜暴富。爵爷敢打包票,价值不比墓里普通明器差半分。“
我内心翻了个白眼。
“住手。“
赫爷的声音冷不丁从队伍前方砸过来,语气沉得吓人,半分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三爵的手僵在半空,指尖距离鎏金孩童头顶就差那么一点点。他猛地回过头,脸上挂满大大的疑惑。
三爵挑了挑眉毛:“赫爷,咋了?这么好的物件,还碰不得了?你们鹿家财大气粗看不上这小玩意儿。古人云,肉多肉少好歹是块肉,别苦了爵爷我这个散盗啊。“
我暗自吐槽:这话古人可真没说过。
赫爷缓步走上前,手电光束稳稳落在灯奴脸上,冷白的光线把孩童呆板僵硬的五官照得一清二楚,稚嫩面孔底下那股邪门感暴露无遗。
他眉头紧紧皱起,压低了嗓子:“他娘的,别被这层鎏金外皮给骗了。这不是青铜浇铸出来的塑像,老子没猜错的话,这些灯奴,全都是真人。“
真人!!??
这话钻进耳朵,我浑身一个激灵,后背上瞬间冒出来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我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死死盯着那尊鎏金孩童。方才看着尚且稚气的小脸,此刻越看越瘆人,那皮肤纹理、那眉眼弧度,根本不是雕刻能出来的精细。
三爵脸上那股兴奋劲儿瞬间僵住,手飞快缩了回来,连连往后退出去好几步,一脸难以置信。
“真人?你可别吓唬我,爵爷读书少,这明明就是鎏金塑像啊。“
“真是后生可畏。“五阿公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在端详另一尊灯奴,匕首扎进灯奴孩童的脸颊,里面赫然露出森森人骨。
他手里的罗盘轻轻抖动,神色凝重得压人,缓缓开口:“鹿家赫爷说得没错,这些灯奴,都是拿四岁孩童做成的,实打实的人殉。把年幼孩童做成灯奴,九阴烛的油脂做灯油,灌进墙根灯油渠,就为求地宫灯火长明不灭。这是古时候最阴狠歹毒的殉葬法子。李淳风精通星象卜算,可这座墓,居然还保留着这种泯灭人性的旧俗。“
我胃里一阵翻涌。千年前,这些活生生的小孩子,被做成灯奴封死在这里,困在冰冷的黑岩墓廊,一待就是上千年。
阿道顺势开口:“九阴烛?“
赫爷解释:“那是一种住在地下深处的蛇,常年待在黑暗里,眼睛都退化瞎了。这蛇的油脂特别耐烧,古人拿来做地宫长明灯,传闻始皇陵的长明灯,用的就是九阴烛的脂肪。“
牙子在一旁搭腔:“只不过这玩意儿,现在早就灭绝了。“
我打着手电扫过一排排鎏金灯奴,心里堵得发慌。一尊尊立在廊道两边,全都是孩童的身形。望着眼前的灯奴,一股寒意顺着后脊梁往上窜,冻得人浑身发紧。
平日里满嘴跑火车的三爵,此刻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方才满眼的贪念一扫而空,只剩下浑身恶寒。
他连连摇头,骂骂咧咧:“什么鬼东西!也太造孽了!万恶的封建旧俗,拿小孩子当原料做灯奴,简直丧尽天良!“
光头通听得头皮发麻,赶紧往队伍中间挪了挪,握枪的手攥得指节发白,粗声骂道:“娘的,这些古人的心是石头做的?光是听一听,老子浑身都发毛。“
段葵半句多余的废话没有,只是把步枪握得更紧,目光来回扫视一排排灯奴,脚步悄悄往五阿公身边靠拢,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其余众人神色全都绷得很紧,好几道手电光在鎏金塑像上来回晃动,再也没有人敢动半分歪心思,都是面面相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