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则成坐在办公室里一直想着吴敬中那句话,“刘耀祖是条疯狗,只要有机会,他还会扑上来咬你。”
他点了根烟。
烟抽到一半,他想明白了。
光防着没用。刘耀祖这种人,你不把他彻底打趴下,他就能一直缠着你,像块狗皮膏药,撕都撕不掉。
得做个狠一点的局,让他自己再往里钻一次。
余则成掐了烟,推门进屋。他坐到椅子上,从抽屉里拿出张纸,用铅笔在上面画了几个圈,又连了几条线。
画完盯着看了会儿,他把纸揉成一团,揣进兜里。
这时候门响了。
老曹推门进来,“余副站长,赵大年和王奎这俩人最近不对劲。”
“说。”
老曹把声音压得很低,“昨天下午,赵大年请假说家里有事,我手下小陈看见他在中山北路茶楼二楼坐了一下午,眼睛就没离开过对面。”
余则成眼睛盯着老曹:“林记杂货铺?”
老曹点点头:“对。王奎更邪乎,连着三天晚上没回家,说是加班,可考勤记录上他都是正常下班。”
余则成低下头沉思了一下。
赵大年,王奎。
这俩都是行动处的老人,北平站时期就跟刘耀祖混的。刘耀祖调去高雄,这俩人没跟去,留在台北站,平时不声不响的,没想到还跟刘耀祖搭着线。
“还有,”老曹犹豫了一下,“林记杂货铺对面二楼,窗户天天开着,里头有反光。”
“望远镜?”
“八成是。”老曹说,“余副站长,这事儿……要不要跟站长通个气?”
余则成摆摆手:“先不说。你继续盯着,但别惊动他们。赵大年和王奎那边,就当不知道。”
老曹张了张嘴,最后还是点点头:“明白了。”
老曹走了,余则成起身把暖水瓶拿起来给茶杯续了点水。
刘耀祖这是下血本了。周福海栽了,他就动老底子,赵大年,王奎,都是他在北平站时期的心腹。
盯林记杂货铺?
余则成嘴角往上弯了弯。
行,让你盯。
两天后的下午。
余则成从站里出来,没开车,顺着中山北路慢慢走。走到一半拐进巷子,进了林记杂货铺。
老林正在柜台后头打算盘,看见余则成进来,愣了一下,赶紧放下算盘:“余长官来啦?”
“买点酱菜。”余则成说着,眼睛在店里扫了一圈。
店里没别人,就老林一个。
“您稍等,我给您拿。”老林转身往后屋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余则成一眼。
余则成微微点头。
老林进了后屋,过了两三分钟才出来,手里拎着个油纸包:“新腌的萝卜干,您尝尝。”
“谢了,老林,你这有没有大一点的袋子?我待会还要买几本书装到一起。”
林老板连连点头:“有有有,我给你拿。”说着从货架上拿了一个大纸袋。
余则成接过大纸袋,从兜里掏出钱放柜台上,“多少钱?”
“老价钱,五毛。”
余则成付了钱,又故意和林老板聊了一会,大约二十分钟后,拎着大纸袋出门。他走得不快,到了巷口还停下来点了根烟。
他知道,这会儿对面二楼那扇窗户后面,肯定有双眼睛在盯着他。
盯吧。
余则成抽了口烟,拎着大纸袋继续往前走。
同一时间,对面二楼。
赵大年趴在窗户边上,眼睛贴着望远镜。王奎蹲在旁边,手里拿着个小本子。
“出来了出来了。”赵大年小声说。
王奎赶紧凑过来:“手里有东西没?”
“有,一个大纸袋。”赵大年调整了一下焦距,“看着挺厚实。”
“记上。”王奎翻开本子刷刷写,“下午四点二十,余则成进林记杂货铺,停留约二十分钟,出门时携带大纸袋一个。”
赵大年从望远镜前抬起头,揉了揉眼睛:“王奎,你说这余副站长真有问题?”
“刘处长说有问题,那就有问题。”王奎合上本子,“咱们只管盯,别的别问。”
“可我总觉得……”赵大年犹豫了一下,“上回周福海那事儿,栽得那么惨。咱们这么盯下去,要是被发现……”
“闭嘴。”王奎打断他。赵大年不说话了,重新趴回望远镜前。
余则成已经走远了,背影消失在街角。
高雄,刘耀祖办公室。
电话响了。
刘耀祖一把抓起听筒:“喂?”
“处长,是我,大年。”电话那头声音压得很低,“今天下午,余副站长又去林记杂货铺了。”
刘耀祖眼睛亮了:“看见什么了?”
“他进去待了大约二十分钟,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个大纸袋,看着挺厚实。”赵大年说,“我们盯了这么久,这是头一回见他从杂货铺带东西出来。”
刘耀祖激动得手都有些发颤:“好!继续盯着,盯紧了别放松!”
“可是处长,”赵大年声音里透着犹豫,“周福海那事儿刚过去,咱们这么干,万一……”
“没有万一!”刘耀祖吼道,“这回我亲自带队,只要搜出东西,余则成就死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处长,”赵大年声音更低了,“我和王奎……只负责盯梢,行吗?搜查的事儿,我们就不参加了。”
刘耀祖咬了咬牙。
他知道,周福海那事儿把这两个老油子吓怕了。
“行,你们不用参加。”刘耀祖说,“但盯梢不能松,尤其是余则成的行踪。他什么时候值班,什么时候在家,我要一清二楚。”
“明白。”
挂了电话,刘耀祖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大纸袋。
余则成从林记杂货铺带出来一个大纸袋。
这里面肯定有问题。老林那个杂货铺,刘耀祖查过底细,就是个普通买卖人,但余则成隔三差五往那儿跑,绝对有问题。
但周福海栽了,赵大年王奎不敢动,台北站没人敢跟他干这事儿。
只能从高雄站调人了。
刘耀祖走到保险柜前,打开,从里头拿出一张空白公文纸。又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翻出一枚私刻的印章。
伪造毛人凤手令,这事儿一旦被发现,那就是死罪。
但他顾不了那么多了。
余则成必须倒。
礼拜五晚上,七点半。
台北站值班室,余则成坐在桌前看文件。
电话响了。
余则成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七点半。
他拿起听筒:“喂,值班室。”
“余副站长,是我,周福海。”电话那头声音有点抖,“今晚……今晚是您值班?”
“嗯。”余则成说,“有事?”
“没,没事。”周福海声音更抖了,“就是……就是想跟您说一声,我今天到总务处报到了。”
“知道了。”余则成声音很平静,“好好干。”
“是,是。”周福海顿了顿,“那……那不打扰您了。”
电话挂了。
余则成放下听筒,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周福海这个电话,打得真是时候。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外头天已经黑透了,路灯昏黄昏黄的,街上没什么人。
余则成从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闪一闪的。
他知道,刘耀祖今晚要动手了。
周福海那个电话,就是确认他在不在家。
晚上九点,中山北路,余则成家楼下。
一辆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街对面。车门开了,刘耀祖第一个下来,身后陆续下来四个穿便衣的人,都是高雄站行动处的队员。
刘耀祖抬头看了看三楼那扇窗户,黑着灯。
余则成在值班,家里没人。
“手令呢?”刘耀祖问身边站着的高雄站行动处一科科长高仕奇。
高仕奇从怀里掏出张公文纸。
刘耀祖接过手令,就着路灯的光看了看。上面盖着毛人凤的印章,当然是他私刻的,写得清清楚楚:兹命令高雄站行动处长刘耀祖,对台北站副站长余则成住所进行紧急搜查。毛人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