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涂打的惨烈,东南防线也打得不遑多让。
当涂那边和十八师团绞了多日,枪炮声昼夜不停。
东南防线上,胡宗南的第一军,也在等自己的那一仗。
土桥镇在东南防线上算得上大镇。
两百来户人家,两条街。
镇南一条河,河上有两座石桥。
河不宽,水不深,可河滩开阔,从南岸到北岸,百十步没有遮拦。
胡宗南的第一军被陆诚单独划出来不是没有原因的。
当时他撤到昆山休整了一阵。
顾祝同对这位常周泰的第二爱将没有二话。
缺兵,从东北军的两个旅里拆,拆出来给胡宗南送过去。
胡宗南把两个旅的军官召集起来,只说了一句话:"进了第一军的门,就是第一军的兵。"
也就是昆山休整了一阵,换别的部队,按照陈诚那个用法早就打光了。
开进土桥镇的那天,胡宗南亲自把镇南的河边走了一遍。
他穿长筒马靴,一脚泥。随从劝他回指挥部,他说:"我不亲眼看看,怎么知道这条河靠不靠得住。"看完河,又上镇东北的山岗。
山岗上风大,他站着,把镇子、河、河对岸的林子全看了一遍,才下山。
部署是他亲手定的。
七十八师,李文,顶在镇东北侧的山岗上。
第一师,李铁文,放进镇子,沿河设防。
战前,胡宗南把两个师长叫到跟前。
"第九师团,吉住良辅。"胡宗南说。
"淞沪的时候,这个家伙和咱们交过手,不少弟兄都死在他的师团手里,这一回他从南边来,头一站,就是土桥。李铁文,我把镇子交给你。李文,山岗是你的。你们记住,土桥丢了,东南防线就漏了。陆诚在南京,等着看我们第一军的仗。别给我丢人!"
李铁文、李文齐声应:"是。"
开战的前一夜,土桥镇还没有响枪。
镇里的老百姓已经走空了。
各家的门板被拆下来,搬到河边上做掩体。第一师的兵在巷子里忙了一宿,砖缝掏枪眼,窗口垒沙袋。
炊事班把锅架在院子里,蒸了一夜馒头,一人揣两个。
胡宗南巡镇,从镇南走到镇北。
月光底下,当兵的蹲在墙根休息,看见他,都站起来。
胡宗南摆摆手,让他们继续休息。
他把李铁文叫到河边,指着两座石桥说:"桥留不得。日本人过了河,土桥就是他的。桥炸了,这条河才是我们的。"
当天夜里,第一旅的工兵摸黑上了桥,一捆一捆的炸药往桥墩上绑,绑了半宿。
导火索拉到北岸,藏在河堤后头,用草盖着。
等到天蒙蒙亮,李铁文进来汇报。
"炸药埋好了?"
李铁文点了点头:"埋好了,两座桥都埋了。"
"吉住这人,喜欢挑早上。明天天一亮,他就得来。"
李铁文说:"来了就让他看看,什么叫第一军。"
胡宗南没接话,站了一会儿,说:"我第一军的脸,就押在这条河上了。"
吉住良辅的军帐,扎在土桥镇以南七里的地方。
地图上,土桥镇被红铅笔圈住。吉住没把整个师团都堆上去。
正面,他给的是步兵第六旅团的第三十五联队,会齐师团直属的山炮兵第九联队。
而步兵第十八旅团,两天前就被他撒了出去,撒在土桥镇侧后那条土路两边的林子里。
参谋长问:"师团长,十八旅团不一口气冲上去吗?"
吉住摇摇头:"土桥的正南是河。中国军队以为,一条河能挡住我们。河挡得住人,挡不住炮。正面有三十五联队和山炮,足够了。倒是侧翼,土桥一吃紧,中国的援兵必从那条路来。十八旅团等在那里,比堆在正面有用。"
"师团长神机妙算。"
吉住良辅的谨慎,是淞沪的血教出来的。
第九师团在上海的巷战里吃过亏,他和陆诚在大场镇周边打的太狠了。
日军阵地那边,天不亮就动了。
山炮兵第九联队的炮,连夜推进阵地。
马匹在河边卸炮,炮轮子碾进河滩的软土里,工兵扛着铁锹,挖一个炮位,架一门炮。
装弹手把炮弹从弹药箱里取出来,一排一排码在炮架旁边。炮膛里的油,擦了一遍,又擦一遍。
三十五联队的步兵藏在后头。天冷,人贴着人,呼出的白气连成一片。没有人说话,只有炮衣被风吹得扑扑响。
联队长在堤上看了三次表。天边刚泛白,他放下望远镜,把军刀拄在身侧。
"前进!"
天刚亮,炮就响了。
镇东北的山岗上,李文的七十八师也醒了。
日军的炮有一小半是朝山岗打的,炸起的土石扑扑地往下落。李文蹲在观察所里,电话线贴着地皮拉过来。
前沿报告:日军没有攻山岗,火力全奔着镇子去了。
观察所里落了一层土。
李文用袖子抹了一把望远镜,再朝镇子方向看。
镇子已经被烟包住了,只能看见火。
电话铃响,前沿报:日军步兵正在向河边运动,不朝山岗来。
李文放下电话,一拳捶在土墙上:"好个吉住良辅,认准了镇子。这是没把我看在眼里。"
他把电话打到军部:"军座,日军放了我们山岗,就啃镇子。我带两个团,从山岗上往下压一压,顶他侧翼!"
电话那头,胡宗南倒是不想这么快动七十八师
"不急。你先看住。镇子里的李铁文顶得住。你那一压,要压在他最疼的时候。"
河对岸,山炮兵第九联队的炮位一字排开。
观察哨的手旗一起一落,炮弹一发接一发地飞过河,往土桥镇里砸。
炮停了,三十五联队开始往镇子里面冲。
第一师第一旅在河边。
看着三十五联队的鬼子冲上了桥。第一旅点导火索。轰,轰,两座桥断成三截,塌进河里。桥上的石料砸下去,激起半人高的水柱。
三十五联队冲在最前面的两个小队直接就被炸飞。
第一旅依托河边工事射击。
机枪、步枪,一排一排地打。河滩上倒了一片,血渗进沙土,把河水染红了一线。活着的人往回爬,爬得慢的,就留在河滩上了。
南岸,日军的督战队吹哨子。
第二波又上来了。
第一旅的机枪手换弹匣,手上全是烫的,手指头不听使唤。
旁边一个兵帮他把弹匣按上,说:"老哥,省着点打。鬼子的兵,比咱们的子弹还多。"
机枪手笑了:"子弹没了,还有刺刀。怕啥。"
河滩上再添一层尸体。河水被血泡得发浑,桥墩的断口上,挂着半截绳子,风一吹,一晃一晃的。
打了半天,日军始终没能过河。第三十五联队在第一天的正面冲锋,丢下了两个中队。
日军眼见渡河不易,攻势渐渐慢了下来。
河滩上丢着尸体,像一摊一摊的破布。
山炮兵联队把炮口调高,炮弹开始往镇子里倾泻。
土桥镇的老房子经不住炸,一炸塌一片。墙倒了,梁折了,火起来了。镇子里到处是呛人的烟。
火起来了。镇南的几家草房顶先着,后来瓦房也着了。
当兵的提着水桶从井边往南跑,跑到半路,一炮下来,水桶滚出去老远,水泼了一街。
没人再去救火了。
有兵说,反正房子也守不住了,烧吧,烧成平地,正好修阵地。
李铁文不这么想。
他带着警卫排,沿街走,见火就分人扑。
他说:"鬼子没来,自己先烧光,这仗还怎么打。"
李铁文在镇子里,灰土落了一头。他刚从河堤上下来,后脚还没迈进指挥所,一炮就落在院墙外。
电话摇过来,那头喊:"师长,炮太猛了!河边的弟兄抬不起头!"
"抬不起头,也给我趴在河边上!"李铁文喊。
胡宗南的指挥部在镇北。
胡宗南不吃早饭。勤务兵把稀饭端进来,又端出去。
他就站在那儿,炮声里,他举着望远镜看。
土桥镇冒着烟,像烧着了半截。
自己最好的兵,趴在河堤上挨炸。
一个排,一炮下去,就剩半个。
胡宗南的气得牙痒痒。
他看了又看,脸色越来越青,突然把望远镜往桌上一摔:"告诉李文!鬼子的炮兵阵地,就在河对岸那片林子后头,明牌了!从山后绕过去,把炮给我端了!"
电话打到山岗上。
李文接完,把467团团长叫来。
李文都没让他坐,指着一截炮弹画出来的图:"军座说了,咱们的兵不能白挨炸。这一下,要打疼他。"
"军座有令。"李文指着地图,"鬼子的炮兵阵地,就在河对岸那片林子后头。从山后绕,贴着山脚摸过去。给你三个钟头。"
"机关枪,炸药,都给你们。"
李文说,"从山后那道沟下去,贴着山脚往河对岸摸,插到鬼子的炮兵阵地。
炮,全给我炸了。炸不了炮,就炸人。快去。"
团长领命去了。467团是全师最能打的团,淞沪的时候打过硬仗。全团最好的兵挑出来,清一色的机关枪,每人背一捆炸药。
挑人的时候,落选的兵蹲在一边,抱着枪不说话。团长从他们面前走过去,一个也没看。
出发前,团长站在队伍前头,没说废话:"我带你们去,我带你们回来。"
部队从山后那道沟下去,贴着山脚往河对岸摸。
沟里有草,半人高,人钻进去,只看见草尖动。炮声在头顶上滚,草叶直抖。
没有人说话,只有草叶擦着枪管,沙沙地响。
绕出山脚,隔着河,已经能听见炮阵地上的日语口令声。
炮一声接一声,把人的胸口震得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