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述也来了兴致,身形再度腾起。第二团白气方在虚空凝成,一道剑光已经隔空而至,将它从中破开!
周衍御云飞在另一侧,出剑前后,竟没有一丝停顿。
梁述散去未成的云气,落回青砖上,抬头望着他,忍不住笑了。
“这回真赶上了。”
周衍落下时,还想再试,孟夏已经站在了门边。
“最后这一剑,我要放进梦里。”
梁述转头,“刚才我的呢?”
“也放进去。”孟夏道,“客人想当剑客,最后总要赢一回。”
梁述低头看看自己的剑。
“那我演什么?”
“你可以收钱。”
他想了想,“也行。”
前店的门铃忽然响起。
孟夏刚要过去,眉头却轻轻蹙了起来。几乎同时,周衍也察觉一股阴冷气息穿过屏风,钻进了院子。
“我去看看。”
她收起玉铃,快步穿过门帘。周衍将剑归鞘,提着剑袋跟到屏风旁,梁述也放下正要拾起的竹竿。
来客带着阴气,倒未必就是恶客。
可这股气息里,还有隐隐的哭声。
……
小馆前店,半垂的纱帘遮住日光,柜台旁站着一名穿灰夹克的男人。
他约莫三十来岁,头发往后梳得整齐,额角却贴着几缕汗湿的碎发。一只鼓鼓的帆布提袋放在脚边,袋口半敞,露出些深色布角。
“你这里能解梦?”男人问着,已经从袋里捧出一只铜钵,放到柜台上。铜钵外缠着几圈黑线,内里灰蒙蒙的,看不清钵底。他伸指在钵沿一划,炼气九层的气息随咒音散出,那片灰色忽地向下凹陷,几团模糊的影子从深处翻涌上来,争先恐后往外钻。
黑线微微亮起,钵口随之浮现出数道交错的符纹。最前面那团灰影撞上去,身子被勒成了几瓣,瓣与瓣之间,却各自鼓出一张含混的脸。它们张开嘴,细碎的呜咽一层叠着一层,从那只小小的铜钵里传出来,听得人耳朵发痒。
孟夏没有伸手,目光落在钵中,“食梦魇?你从哪里弄来的?”
食梦魇吞梦,也会带走人的一缕精神。落进它腹中的景象,既有亲历,也有梦中胡想,上一刻还在吃饭,下一刻,人就可能成了锅里的鱼。
“有人托我找个地方,线索就在这里面。”男人笑了笑,“听说你擅长这个,帮忙理一理,价钱好商量。”
钵中的灰影仍在挤压符纹。浓淡交替间,一排屋檐从里面浮出来,屋檐下是一条昏暗的巷子,弯弯曲曲地往深处伸,竟像比整间店还长。周衍才想看清,巷子便被一双捧着碗的手遮住了;手一翻,屋檐倒悬在上方,底下又浮出方才那几张人脸,彼此挤压、吞没。
孟夏盯着那些不断翻转的梦影看了一会儿,神色渐渐认真起来。
周衍站在屏风旁,默运《青阳经》,青气护住灵台,抵住了迎面而来的阴寒。男人抬眼看见他手中的剑袋,又看了看他身后的院门,没有多问,将铜钵往自己身前挪了些。
随后,他掏出手机,调出一张药草图片,摆在孟夏面前。
“润脉草,认识吧?做这个梦的人亲眼见过,还去采过。我不要别的,只要弄清楚他从哪儿走过去,到了什么地方。你把那一段找出来就行。”
孟夏看了一眼图片,却没有谈价钱,“那人怎么不自己来?”
“不方便。”男人含糊应了一句,捏住一根黑线,绕在指间,重新念起咒来。一团灰影被硬生生扯到钵口,挣扎着吐出灰雾。雾气沿柜后向上铺开,白墙上的明暗随之变幻,半边墙面渐渐浮出一间屋子的景象。门开着,里面还有一重门,近处则坐着一道人影。
那是一个老人,怀里紧紧抱着药篓。篓盖揭开,里面却没有药草,只有一摞一摞钞票。老人笑得满脸褶子,才数了几张,篓里便又往外冒钱,堆满膝头,又滑到脚边,仿佛那小小的药篓连着一座怎么也掏不空的钱山。身后的屋子已被挤得看不见门,老人还在往怀里拢,一张也舍不得放下。
啪。
男人一掌拍在柜台上,连铜钵都震了一下。墙上的影子被他的动作遮住半边,数钱的老人倒是毫无所觉,依然笑得合不拢嘴。
“又是这个!”男人皱眉道:“我从上午看到现在,他不是捡钱,就是卖药发财。钱钱钱,一把年纪了,做梦就不能有点别的?”
“他不肯告诉你,你就让魇吞他的梦?”孟夏抬起头。
“我好声好气问过,他说记不清了。”男人皱眉,“真记不清,做梦怎么又记得卖钱?你把这堆假的剔出去,找出他走过的路就行。”
“梦里走到的地方,也是真的路?”
男人张了张嘴,看看墙上还在往外冒钱的药篓,没有接话。
“人现在在哪里?”孟夏继续问:“让他醒着,自己回想一遍,总比你在这里猜强。”
男人的手搭到钵沿,似乎想把东西收起来,犹豫一下,却又停住。
“让他醒了,他又不肯说怎么办?”他压低声音,“人被我的术法困在梦里,出不了事。等问出地方,我自然会解开。你要是能做,就出个价,别管这些。”
“你是想让我帮你逼供?”
孟夏把手机推回他面前,脸上的笑意已经没了,“先把人叫醒。他愿意说,你再带他来。”
男人看了看门边那张五十八元的招牌,又转回头,“五百。只是看个梦,你平时得接多少客人才能挣回来?”
“这不是钱的事。”孟夏话音未落,男人已经不耐烦地勒紧黑线,“你先看完再说!”他口中咒音骤急,钵中的灰影被拧成一团,墙上的钱山随之一歪,从中间凹了下去。数钱的老人还伸着手,身影便与药篓一起被扯散,后面涌出大片颤动的山石,顷刻占满了白墙。
孟夏伸手按向钵沿,“别再催了!”
周衍的目光却骤然一凝。那片山景还在向前涌,两面石崖之间,半截石桥一闪而过,随后便是脚下湿滑的山石。一只布鞋踩进泉边的浅水,狭长的草叶擦过眼前,叶脉隐约泛红。乌青的鳞片骤然从石缝里露出,随之响起一个苍老而急促的声音:“走!别站那儿!”
这地方,他在邵平的手机里见过。连那句喊声,也和视频里的一样!周衍握紧剑袋,从屏风旁走了出来。
男人正盯着墙上终于出现的山景,院门口的帘子忽然被人掀开。梁述已经听见方才那番话,手中握着连鞘的长剑,快步走进店里。
“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