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珠看着烧杯里翻滚的蓝紫色液体,将它推到一边。
她伸手从木架子上拿下另外三个贴着外文标签的棕色玻璃瓶,一并推到陆执安手边。
“我不认识这些洋码子,你帮我看看,哪个是硝酸,哪个是氨水。”
她这话说得理直气壮,坦然得没有半点遮掩。
陆执安靠在轮椅上,视线从那双布满薄茧的手移到她脸上。
他倾身拿过那几个瓶子,看了一眼上面的英文标签。
“左边这瓶是硝酸,中间是氨水。”
他把瓶子重新排好,眼神探究。
“你连大队小学都没毕业,洋码子都不认识,是从哪学来的这些西洋化验法子?”
沈明珠拿起左边的玻璃瓶,拔开塞子放在鼻尖闻了闻。
“看不看得懂洋码子,跟会不会用有什么关系?”
她将滴管递给陆执安。
“这西洋水一闻就知道是酸是碱,但为了不出错,还是得靠你这高材生。帮我往烧杯里滴三滴硝酸。”
前世作为修真界的医修大能,她的神魂本就过目不忘,那些复杂的医学知识在她的识海里,不过是换了种名字的凡间药材和炉鼎。
陆执安听着这个满是漏洞的借口,到底没再继续追问。
他接过滴管,按照指示稳稳滴入试剂。
蓝紫色的液体遇酸,立刻产生大量白色絮状沉淀。
“这药粉里掺了大量的工业滑石粉和劣质草乌渣,一旦接触到开放性伤口,不仅起不到止血的作用,还会引起严重的组织坏死。”
沈明珠用玻璃棒搅动着烧杯里的沉淀物,将沉淀物抹在载玻片上,推到显微镜的镜头下仔细观察,彻底把话题带了过去。
而与此同时,县纺织厂二车间。
刺鼻的机油味混着飞扬的棉絮在昏暗的灯光下翻滚。
顾沉舟穿着沾满黑色油污的蓝布工服,大半个身子都探进了那台报废的德国进口织机底下。
他手里攥着一把沉甸甸的大号扳手,用力咬合住生锈的齿轮螺母,手背上的青筋因为过度用力而根根凸起。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卡死大半个月的飞梭终于松动脱落,砸在满是油污的水泥地上。
车间里原本等着看笑话的几个老工人纷纷围拢过来,看着这台重新运转起来的机器,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顾技术员还真有两把刷子,这洋机器连厂里的老师傅都修不好,居然让他给鼓捣转了。”
一个老工人递过一块破布,顾沉舟从机器底下钻出来,接过破布随意擦了擦脸上的机油,顺手推了推鼻梁上满是灰尘的黑框眼镜。
他没有理会周围人态度的转变,只是公事公办地交代着接下来的工作:
“齿轮咬合的精度不够,还得重新打磨一下轴承,大家先按照正常速度试运行半小时。”
他拎着工具箱走到车间后面的棉纱仓库,准备清点新送来的一批特种医用纱布。
自从父亲被纪委带走后,他在这车间里受尽了白眼,早已经学会了把那些虚无缥缈的骄傲踩在脚底。
顾沉舟拿起一卷纱布在手里掂了掂,粗糙的触感让他察觉到了不对劲。
这批纱布是专门为军区野战医院准备的战备物资,按理说应该采用最优质的长绒棉和严格的脱脂工艺。
可现在,他扯出一段纱布两端用力一拉,原本应该坚韧无比的医用纱布,竟然像朽木一样轻易地断成了两截。
断裂处的纤维散发着一股刺鼻的化学药水味,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不正常的惨白色。
顾沉舟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父亲藏在暗格里的那本册子。
他原本以为那批低价批给县城运输队的残次品已经运送出去了,却没想到这些东西竟然被重新包装成了特种军需物资,堂而皇之地重新送进了纺织厂的仓库。
想起沈明珠在公社大厅里看他的眼神,还有自己当初信誓旦旦的担保,他只觉得脸上像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